他须发微白,面容清癯,手却极稳,一根根银针收入针囊时,连半点颤意都没有。收完针,他又替苏梦枕诊了诊脉,方才慢慢松开手。
“脉息总算和缓了些。”
他说完,提笔把旧方里一味药勾去,又添上一味,交给旁边的小厮,叫他拿下去煎。
苏梦枕坐在窗边,肩上披着一件银灰狐裘,面色仍旧苍白。日光照在他脸上,将那层沉沉的病态压薄了些,便愈发照出眉骨与鼻梁的清峭。只是人已清减得太过,搭在扶手上的那只手修长而瘦,白得近乎透明,几乎不见血色。
白愁飞便在这时候登上了玉塔。
他进门,站定了:“大哥。”
苏梦枕抬眼看他:“怎么了?”
白愁飞往前走了两步,声音压得很低:“白楼那边,不能再这样由着顾惜朝胡作非为!”
树大夫站在一旁收拾药匣,听见这话,手上动作停了一停,随后又照旧去理那几包药材。
苏梦枕看着他:“你说。”
白愁飞道:“你叫他去白楼,是抬举他,要他给杨无邪查漏补缺的。可他这才进去多久,底下人提起他,口风已经变了。再过些日子,白楼认的还是杨无邪,还是他顾惜朝?”
苏梦枕道:“白楼那边,是我叫他去的。”
白愁飞脸色微沉:“我知道。可他做得太过了。”
“哪里过了?”
“他不是在理事,是在收拢人心,”白愁飞耐着脾气道,“白楼是什么地方,卷宗、旧案、人情往来,全攥在那一头。若连那里都叫他坐稳了,往后还了得?”
苏梦枕静静听着,伸手取过旁边一盏热茶,慢慢抿了半口,道:“他做的那些事,我都知道。库上该支的钱,礼房该递的话,也是我点了头的。”
白愁飞唇角一绷,冷冷道:“你就这样放着他?”
苏梦枕看着义弟,眼神平静:“顾惜朝若真把手伸过了界,自有我来拦他。但楼内正是用人之际,他既已归顺楼子,放着不用便是浪费。”
他顿了顿,又道:“白楼这阵子,少了不少推诿扯皮,你是知道的。”
白愁飞听到最后一句,唇角微微一抽,背在身后的手也攥得更紧了些,指节一寸寸发白,却到底没有立刻接话。
他本想得到苏梦枕的首肯,把顾惜朝赶出「金风细雨楼」。谁知几句话下来,这个半死不活的废人已把话说死。再往下说,便像是他自己容不得人。
笑话,他来阻拦,他瘫在床上出恭都得叫人扶着,他能拦下狼子野心的顾惜朝?
真是痴人说梦!
白愁飞在心底一味冷笑。
苏梦枕又道:“你不必总盯着白楼。有无邪坐镇,生不了乱的。”
半晌,白愁飞才低头道:“是。”
这一个“是”字,说得又僵又涩。
没等苏梦枕再开口,白愁飞拱了拱手,转身便下了塔。
他走得不快,后背笔挺得发硬,一路走远,始终没有回头。
人走之后,塔里静了下来。
苏梦枕仍旧靠在窗边,沉默了良久。方才话说得不多,他脸色却又白了一层。过了片刻,他抬手按住衣襟下,闭目缓了一阵,才把那阵不适压回去。
树大夫看了他一眼,道:“楼主不该同副楼主置气的。”
苏梦枕没有接这话,只把目光投向窗外。
又过了一会儿,药才煎好。
树大夫接过药盏,试了试温度,这才送到苏梦枕手边,低声道:“楼主,趁热喝吧。”
苏梦枕接过这日复一日的苦药汤子,垂眼看了看,旋即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