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风声传来传去,总会传到白愁飞耳里。
白愁飞近来本就不大痛快。
那一日下午,他自外头回来,转过白楼下那道长廊,便听见廊角有两个年轻弟子在低声说话。
一个道:“你看见小六子那副得意洋洋的模样了吗?”
另一个怔了一下:“小六子?前两日他不是还在外头跑腿么?”
“正是他。昨日下午顾先生把他叫进去,问了几句平日跟谁办差、走过哪些地方,又叫他同院里的人过了两手。今早便把他拨到库上听用,跟着押送封银和账册去了。那是要紧差事,不是谁都能沾手。小六子出来时,人都是懵的。”
另一个便笑:“那倒真是抬举他了。”
前一个道:“王顺那边也是。你知道他娘过世,家里正要用钱,可他手头又松,身边一时拿不出银子,前两日一直在廊下打转,不敢进去求人。顾先生问明白了,便叫库上先支两吊钱给他应急,月底再从他的分例里慢慢扣。”
另一个点头:“这事我听说了。王顺回家的时候,眼圈都是红的。”
前一个压低声音道:“前两日沃夫子还在说,那回青蛇帮和柳叶寨的人在门口争先后,若不是顾先生过去把柳叶寨那边的人领开了,他一个人还真周全不过来。”
另一个道:“城南的青蛇帮和河西的柳叶寨?”
“可不是。这两家本来就有旧怨,偏偏前后脚到了门口。夫子一头迎这个,一头让那个,话都快说岔了。”
“后来顾先生过去了?”
“嗯。他替夫子接了柳叶寨那边的人,领去偏厅坐着,只说楼里今日事杂,请他们多担待一盏茶工夫。那边原本还横着脸,见他过去,倒也没再发作。”
“怪不得。柳叶寨那几个,平日最爱借题生事。”
“地盘不大,脾气不小,当初他们敢在「六分半堂」的门口闹腾吗?要我说,不论是沃夫子还是顾先生、杨总管,脾气都太好了些。”
“那倒不如说是咱们苏楼主脾气好。”
“去去去,楼主也是你能瞎说的?”
“那怎么了?要不是苏楼主脾气好,顾先生哪里会投奔咱们?都是一饮一啄的,你说他来楼里……”
白愁飞站在廊下,脚步一下停住了。
他原本负着手,听他们左一个“顾先生”右一个“顾先生”,叫的那么亲近,手指便在袖中慢慢合拢。待听到那句“咱们苏楼主脾气好”,眼底那一点冷色便更深了。
两个弟子并未瞧见他,还在那里低声说笑。
白愁飞没有作声,只慢慢偏过头,隔着稀疏的竹影往白楼里望了一眼。
这一眼看得很远。
中间隔着一方庭院,遮遮掩掩间,他只见临窗坐着一个人。可就这一眼,他便认出来了。
是顾惜朝。
他坐在临窗的长案后,案上摊着几本册子,指间扣着一支朱笔。隔着这样远的一段距离,白愁飞其实看不清他的眉眼,唯能见那人低头翻书,手里的朱笔时起时落,坐在那里,竟有种说不出的笃定。柔和的天光落在他坐的那一处,周遭人影案几都淡了一层,仿佛满屋的人与物都往后退开了,只把他一个人显了出来。
白愁飞不是没见过好相貌。
他自己便是。
可顾惜朝招人厌恶的,正是这种毫不费力的显眼。明明什么都没做,偏偏先把旁的东西都压了下去。
这才是白愁飞最看不过的地方。
他的目光再往下一落,才见案边还立着一个账房,正低声回话。顾惜朝翻着手中册子,问了两句。那账房起先还想解释,话说到一半,抬头见了他的神色,便住了口,只低低应了一声,抱着册子退了出去。
白副楼主的脸色阴沉的可怕。
顾惜朝进白楼不过个把月,底下人提起他已经毕恭毕敬。再由着他坐下去,今日是白楼,明日便是其余三楼,全被他笼络成了玩物,迟早整个「金风细雨楼」都要改姓了顾!
他没有进去白楼。
此时进去,倒像是他专程来看这一眼的。
他决心去找苏梦枕说个清楚。
那天日头好,玉塔里也亮堂。窗下案几收拾得很净,树大夫刚替苏梦枕施了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