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一道月洞门，西边另有一大片院落，兵刃、药材、茶酒、节礼、布帛、杂物，各有各的屋子，各有各的签牌。几排平房并在一处，青瓦压得很低，门前立着看守的人。顾惜朝一路走进去，并不着急开口，只一间间看过去。到了节礼库前，他的脚步才慢下来。

架上平码着匣盒、漆盘、酒器、茶饼、缎匹，远看齐整，近看却看得出年头。顾惜朝走过去，先抽出一只匣子，揭开看了看里头绸缎的颜色；又换到另一边，拆开一匣茶饼，闻了闻味道；再俯身拨了拨最下层两只礼盒上的封纸，指腹一抹，沾上一线细灰。

他心里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东西摆得这样齐整，倒像是谁也不曾亏待过它们。可世上许多好东西，偏偏就是这么放坏的。

物是如此，人亦是如此。

“这些置办了多久？”

管库的执事忙答道：“回顾先生，有的是前年节下压下来的，有的是去岁冬前收进来的。外头采买照旧往里报，里头这些东西一时又轮不到用，便越积越多。”

顾惜朝点了点头，道：“礼单、旧例、采买单，一并拿来。”

礼房账房忙把几本簿子捧过来。顾惜朝站在库中一页页翻过去，时不时抬眼看一看架上东西，又顺手开了几只匣子，细看成色。旁边几个人看着他，谁也不敢出声。过了片刻，他将礼单按在案上。

“外头送人的正礼，照旧采办新的，这一条不用改。”他说，“眼下麻烦不在礼单，也不在规矩。礼房照单子走，库上照入账收，外头采买照月往里报，一样一样分开来看，都挑不出大错。只是这几处各管一摊，日子一久，东西便慢慢积压住了，账面也同实物脱了节，平白浪费了许多好东西。”

那礼房账房听得脸上一热，低声道：“顾先生说的是。”

顾惜朝环顾四周。

“开匣点数，逐样记清楚年月、品相、数目，分出一张新册。还能留下来的，单列一边；品相差的，单列一边。封条重新贴，钥匙分两边收，一把在库上，一把送回白楼。经谁的手，便在新册上落谁的名。免得我还未上报楼主，东西却先少了几件，到时大家都说不清楚。”

管库执事忙应是。礼房账房也不敢怠慢，连忙叫人去取新册、新封条。

顾惜朝又翻回礼单，指着其中两页道：“年下往北边几处分舵发的布匹和散茶，外头新单子先缓一缓。库里这一批我方才看过，封条未动，入库也只半年，先把数对出来再说。若数额足够，便不必重买；若数额不够，再补也不迟。”

说到这里，目光在那几排积物上略停了一停，又道：“至于这些积压已久的东西，有些是送不出门了，分给楼里的弟兄却还使得。其余的诸多库房，也当一并如此。先另册记着，等我回过楼主，再拣出一批成色还端正的，拨作节下分物。自家人用了，不算糟蹋；若一概折价出手，反倒白白损失了银子。”

顾惜朝这一番分派下来，外头该走的礼单照旧往外走，白楼的体面半分不伤；库里这些压了年头的东西，也不至于再这样一味堆着发霉。后头若能拣出一批成色还过得去的，转作节下分物，底下人多少能沾些甜头。如此一来，礼房不必另起炉灶，库上不必平白担错，连往后怎么分、怎么记，也都有了个准数。

管库执事脸上松泛下来，露出了真情实意的笑容，他心里自有他的一点盘算，回头便把看库的几个人都叫了过来，一样一样吩咐下去。

如此又过了半个月。

这半个月里，顾惜朝在白楼里走得越发熟了。

杨无邪替他预备的那间公事房仍旧敞着门，他却少有整日坐在里头的时候。哪边的簿子乱了，哪边的旧账卡住了，哪边的人说话吞吞吐吐、半日回不到正题上，他便过去看顾一眼。看顾上一眼，往往就能理出个头绪。

他做事快，下手也准。

分舵的月报写得含糊，他提笔改了两处，连该怎么重誊都替人指点明白。两本旧簿前后对不上，他把页数一翻，往案上一搁，旁边站着的人便自己红了脸。白楼里原有几个年轻些的，字写得好，手脚也伶俐，只是从前没人提拔，成日被些碎事缠着。顾惜朝看见了，顺手便调到跟前使唤。这样一来，白楼里许多原本拖着不动的小事，竟都一件件有了下文。

西边库院那头，也慢慢动了起来。

顾惜朝先列了一张单子，送上玉塔。隔了一日，批语回：照办。朱笔落得干脆，像刀背敲桌，梆梆有声。库里那些积了年头的旧物，便都有了新去处。

其中几匹杭缎、宁绸、松江细布，本是旧日备作节礼的料子，颜色也还鲜亮，只是放得久了些，花样过时，便不宜再拿去送人，如今发到针线上人手里，照着各房情形裁配冬衣。又有武夷茶饼、徽州笋脯、福建桂圆、广东香果，并几匣果盒南货，也都是待客走礼所存，如今一一拆开，按房按人分了下去。另有不少平日压在箱底的物件，譬如伤药、湖笔、徽墨、摆件、铜手炉之类，借着节下名目，一并散了出去。

他自己也拣了两样，明晃晃的记在单子上。旁人见了，倒也无人多话。

横竖这一批旧物是要分发下去的，他既经手其事，顺手留两件好的，算不得逾矩。何况白楼中抄录、跑腿、守库、传话诸人，平日劳碌惯了，难得沾着什么好处。如今上下多少都得了实惠，谁若还单盯着他那两样不放，反倒显得自己小人。于是先前那些怨气、轻慢，像被一层棉花捂住，闷死了过去。只剩下一片太平气象，其乐融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