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清昼说到做到，他一向是个很有主意的人。

长安城居大不易，官员每日寅正就得起身准备，到了卯时就得在宫门口排队上朝，俗称“点卯”。若是家里有些权势富贵的自有厨房做早食，上班时也不必腹内空空；可若是那些新调入京的官员，既无余钱又无方便之处，只能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忍饥挨饿。正是有如此情况，东市内近几年逐渐多了许多早市铺子，多是些轻巧便携的食物，那些官人们自可骑在马上慢慢地吃，到了宫门外只觉得腹内熨贴，干活起来也有劲许多。

怀恩的胡饼最受欢迎，面脆油香，尤其里面还加一层薄薄的香料，正是新鲜出炉好滋味。不仅走马的大官人们喜欢吃，亦是平民百姓爱去的好食店。他还爱散财与乞儿们分食，那些眼巴巴的孩子们嘴上不说，其实最听他的话。而那些官员间闲谈的话语，与遍布整个长安城的众多乞儿，正是谢清昼找他的理由。

因知道事情重大，并不敢轻易许下什么承诺，等到三四天后，他才换了一件齐整的绛蓝色袍子，郑重地登上节度使府的大门。

谢清昼这几日亦是在外多方探听，只隐约听说了李临远是因为误闯了宅邸才引得圣人震怒，可道理说不通。先不说李临远从小在长安长大，又是巡街的执金吾，哪家的府邸住着什么人他又怎么会不清楚呢？偏偏圣人这般在意，若不是圣人有意令杨氏一族难堪，便是这座宅子有什么秘密。

因为国公府内众人闭门不出，李令仪也有几日没来崇文馆听课，谢清昼总觉得身边空落落的，好像总是缺少点什么。他屈肘撑着下巴，神态有些散漫，脑海中却想着那天晚上李令仪夜闯府邸的事情。小娘子哭得可怜兮兮的，又说什么“只有你一人能做到”这种话，他脑子一热就什么都答应了。

明明自己还在和李令仪冷战来着，谢清昼越想越觉得自己简直是被李令仪牵着鼻子走。她想说话就说话，想冷战就冷战，不理人的时候一个眼神过来都恨不得戳死你，有求于人了又梨花带雨的哭诉。尽仗着自己那张美艳无双的绝世脸蛋和显赫的家世来做事，谢清昼恨恨地咬咬牙，等此间事了，他一定要让李令仪知道他谢三郎也不是个好惹的。

节度使府外看着门庭煊赫，内里其实是很凄凉的，毕竟谢晋元的钱几乎都被他拿去养朔方军队，这座宅邸还是在回京述职的路上圣人下旨赐下的。想来那个时候，或者更早以前，圣人就决意将他兄弟二人留在长安，如同三镇节度使安禄山的长子安庆宗一样，随意封个官位，再娶一位皇室郡主，圣人便可安心享乐，让诸位节度使们继续替他执掌大唐边境。

怀恩长话短说：“三郎君，这件事情确实是我不敢托大，事情有了些眉目才敢登府门。我日夜守在摊子上，那些身着红紫的官员并不敢多嘴，便是别人问起也是一副讳莫如深的样子。只有一位约莫是年初才调任的小官人无意中说漏了嘴。这才知道李中郎将是犯了圣人的忌讳才挨的打。我想着，不过是新昌坊一处普通的民宅，如何能与圣人扯上干系？多方打探，也多亏我那些孩子们，这才知道原是当今陛下的私宅。”

“不过一座毫不起眼的平房，如何能成为圣人的私宅？”谢清昼觉得这简直说不通，圣人为一国之君，又富有四海，什么东西得不到，又怎么会去买一座民居当宅邸？

“这便要追溯到天后执政时期，那时圣人还是临淄王，与先帝一起被囚禁在洛阳东宫，其母昭成顺圣皇后窦氏因‘厌蛊咒诅‘被天后秘密处决，那时只有九岁的圣人思念母亲，便和两位皇妹立了个往生碑。因天后监视严苛，平时也只敢偷偷地祭拜。等到中宗即位，圣人复返长安，听闻窦后生前喜欢打马球，又好春日去乐游原，便偷偷地在新昌坊买了一座宅院，离两个地方都很近，同时也有青龙寺可供亡母念经往生。圣人即位后，便将窦后的尸骨迁去桥陵，只是这习惯却难改。无上真法师和无上道法师不好常去帝陵祭拜，便只能时常来这座宅子悼念亡母。”

谢清昼若有所思道：“若是如此，倒是能解释圣人为何勃然大怒。圣人倒真是个至孝的人。”

“是否至孝又有什么要紧？面子里子做足，便是忤逆不孝也能说成是孝顺。圣人既是这样做，我们也就只能这般说了。”怀恩似乎对这个话题颇为敏感，他深吸一口气，这才勉强没有在谢清昼面前失态。

谢清昼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关于怀恩的家世来历，他想说自然会说，若不想说，自己贸然问也不过是上赶着讨没趣罢了。

怀恩轻呷了一口茶，有些生硬地转移话题：“这些都是经年的老事，估计长安城上下没有几个人还记得。”

既如此，你又为何能得知这般皇室密辛？谢清昼尚未问出口，怀恩似乎发现之前的话有些不妥，他一手把玩着小巧的白瓷茶具，看着几片茶叶在杯里不断沉浮，不紧不慢地说道：“三郎，贵人们眼高，以为凭权利就能一手掌握长安城，殊不知地下多的是城鼠。他们对长安的了解程度，便是最厉害的金吾卫大将军也远不能及。我那些孩子们之前认识一位在城南乞讨的老翁，听说是睿宗朝时宫内的宦官，听命于太平长公主，也是权倾一时的大人物。后来圣人政变上位，就被清算杀害。幸而他命大，天生心脏偏右几寸，这才死里逃生做了乞丐。他号称是“长安万事通”，感念我资助了这一群孩子，这才告诉我这个消息。”

“他既然这么厉害，那你我相遇之时的问题，怀恩兄的答案是否仍是如此？”谢清昼有些急迫地倾身，他迫切地想得到一个最终的回答。

怀恩微微露出一个笑容，好像在笑他的痴心妄想。

“若是世间真有此等灵丹妙药，又怎么会流落到民间？生老病死是人之常态，就算是人参般珍贵的药物也不过延寿几载，真能医死人肉白骨，那不是与天借寿，那是借尸还魂。”

谢清昼终于彻底地死心了。

“三郎若真有心，还不如多花些时间陪陪崔夫人，也算是尽了这一世的母子缘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