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比较奇怪的地方。夜悠的胸口和没有断的左臂上,各有一处长条型疤痕。按照这家伙的再生能力,这种小伤不应该留疤啊?什么力量能伤到这个怪物?
而且这两处伤口的位置……怎么那么像是……圣采儿眼前闪回记忆:猎魔团大比时,她一刀捅在了夜悠上腹;驱魔关时,她一刀卡进了夜悠的左手。
不不不,不可能是自己弄的。圣采儿自知没那种水平。不要被扰乱心神。她定了定神,继续检查和思考。
这家伙说她免疫「白剑」的诅咒。这家伙又是从那场灾难中幸存下来的。到底是因为本来就是怪物,天赋异禀诅咒无法伤害这具再生能力强的可怕的身体,还是因为这家伙遭受了更严重的诅咒,而从人变成了怪物?
「白剑」的诅咒分明不可能将人的性质转变。
如果这家伙天生就是怪物……那她之前承诺过的东西,她们的盟约,战士圣殿的计划与立场……到底有几样是可信的?还有几样是真实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圣采儿闭上眼睛。
那个与她结盟、与她并肩作战、甚至让她产生了一丝……悸动的人,难道根本不是人类?而是一个披着人皮的、不知名的怪物?那自己呢?自己倾注了信任和期待的“同类”,难道自始至终,都只是这个怪物为了实现某个未知目的而利用的工具?就像联盟利用她一样?
不安、愤怒、被欺骗感、以及一种更深层的、源于被动摇的恐惧,如同冰与火的旋风在她心中疯狂搅动。她一直以为,夜悠是不同的,是能理解她、与她一起打破枷锁的盟友。可现在,这个“盟友”却用最直接的方式,剥夺了她的知情权,替她做出了选择,将她排除在危险之外——这和那些将她视为棋子、随意安排她命运的老家伙们,有何区别?!
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圣采儿平日里冰冷的堤坝。
胸口的轮回灵炉感应到圣采儿剧烈的情感,兴奋地鼓动着。既然拿不准那就动手吧……反正对方欺瞒在先。作为死神的神眷者,消除这个生死轮回中的错误,天经地义。而你只是在保护自己,保护人类而已——这样带着戾气的想法不断冲撞着圣采儿的大脑。
圣采儿从上至下俯视着夜悠平静虚弱,又流露出一丝乖巧的睡颜。纤细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收紧,几乎是不受控制地,虚虚地扣上了夜悠纤细脆弱的脖颈。
……
夜悠悠悠转醒。
浅灰色的眼眸先是有些迷茫地眨了眨,适应了光线,然后便对上了圣采儿近在咫尺的、蕴藏着风暴的眼睛。随即一秒之后,夜悠感觉到自己脖颈上那只冰凉的手。两秒之后,夜悠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又冷又冰。
虽然确实被捞起来了,可是看起来不太妙。夜悠咽了口口水。
“你醒了。”圣采儿的声音冷得能冻结空气,“看来,你的‘后手’并不需要我。”
夜悠轻轻咳嗽了一声,试图坐起来,却发现自己浑身赤裸——显然圣采儿在检查她时脱掉了她湿透且染血的衣服。
结果被看光的人是我吗?夜悠微微蹙眉,但没说什么,只是老老实实躺回去,试图坦然地对上圣采儿的视线。
“你是夜悠吗?”圣采儿提问。
“……咳咳,当然是。精神力和血液很难造假。”夜悠如实回答。效果好像不太好。圣采儿周围的气压又沉一节。
“你是?不。我只看到了一头怪物在我面前表演它拙劣的戏法。”圣采儿的话语尖刻得如同刀片,“我看到一个骗子,用所谓的‘合作’和‘信任’,把我当成傻瓜一样玩弄于股掌之间。”
夜悠没有反驳,只是听着。
“看着我为你……为你……”圣采儿的声音猛地拔高,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尖锐颤抖。那个呼之欲出的词——“担心”——像滚烫的烙铁卡在喉咙里,灼烧着她的尊严。承认为这个隐瞒她、可能非人的存在“担心”,对她而言是奇耻大辱。她强行咽了回去,转化为更猛烈的怒火,灰眸中仿佛有冰风暴在凝聚。
“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你看着我像个傻子一样被排除在你的计划之外,是不是很有趣?!”她的身体因为激动而微微前倾,逼近夜悠苍白却平静的脸,“在你眼里,是不是觉得将我这个所谓的‘天才’,这个刺客圣殿的兵器,也玩弄于股掌之间,特别有成就感?玩弄苍生很有意思是吗?夜悠!告诉我,你这头披着人皮的怪物,到底想从这场游戏里得到什么?!”
暴露恐惧。暴露脆弱,暴露担心。
圣采儿只不过害怕自己拼命从一个刺客圣殿挣脱,却只是走向另外一个而已。害怕再次失去掌控,害怕唯一的“同类”其实从未真正将她视为平等的存在。
像是被自己的话语烫到,又像是被夜悠的体温烫到,圣采儿猛然收回卡在夜悠脖子上的手。用一种几乎凶狠的目光瞪着下方的黑发少女。
“……圣采儿。”夜悠被掐得几乎无法呼吸,她缓了缓才开口,叫了对方的名字。
然后夜悠低头看向自己的心口:“我是什么……说实话,我也不完全清楚。五年前的「黑剑事变」中,我失去了所有记忆。我只记得醒来后,我就变成了这样。”
她的目光坦诚地迎向圣采儿:“我由衷地认为我是人类,一直是,作为人类长大,作为战士被培养,能够感受人类的悲喜,能够体验人类的苦痛。但如果你问我,这具身体还是不是……我不知道。或许,我确实是个怪物。或许,我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错误。”
她看到圣采儿瞳孔中一闪而过的震动,继续道:“我没有想骗你。我只是……不知道该如何说起。也不知道说出来之后,你会不会就用看怪物的眼神看我,就像现在这样。但我想告诉你,我暗示过你。我想和你一起找出秘密。”
“我那么晚才撤离,是因为魔族太子的实力超乎想象。我高估了自己,傲慢地认为自己不需要你的帮助也可以完成。但……结果是我承担了自大的代价。”
“我让你先行离
也不是因为觉得你需要被保护。不是那样的。我知道你很强,比任何人都强……”
“如果有一天我真的危害了人类,彻底堕落成怪物,你可能是唯一一个能阻止我的人。”夜悠抬起自己留有刀痕的左手。“这里的伤疤没消失,轮回灵炉抑制了我的再生,就是证据。”
圣采儿沉默了。紫色的眼眸中情绪剧烈翻涌良久。如瀑的发丝从她耳侧滑下。她再次开口,声音恢复了冰冷的平静,却更令人心悸:“你不怕我现在就动手?清除掉你这个‘错误’?作为死神的眷者,我觉得我有这个责任。”
夜悠闻言,竟然咧嘴笑了一下,那笑容狰狞而脆弱,却有种奇异的解脱感:“如果你动手……那也不错。”
“我今天死在这里,至少证明我已经改变了一些东西。这个世界的轨迹,已经因我而不同了。而你,圣采儿,在这段短暂的相处里确实改变了我。如果……如果我也能对你产生一点点影响,那我就没有遗憾了。”
“我有这个觉悟。这是我的……单向决意。”夜悠划下了结语,一副任凭处置的样子。
圣采儿怔怔地看着她。夜悠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钥匙,试图打开她心中那把沉重的锁。她看得出来,夜悠没有撒谎。至少在这一刻,她是真诚的。
但是……
“……不。别像个要赴死的烈士一样。”圣采儿缓缓地摇头,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夜悠的灵魂,“你根本就不想死。夜悠,你怕死。我从你的眼睛里就能看出来。你对某个目标有多执着,你就有多怕死。你说这些,不过是为了安抚我。”
被看穿了呢。
夜悠沉默了。圣采儿说对了。她怕死,怕得厉害。她还有太多事情没有做。
就在圣采儿以为她会继续狡辩或沉默时,夜悠却突然动了。
她用那只新生的、还带着些许冰凉的手臂,猛地环住了圣采儿的腰,用力将她拉向自己!动作快得出乎圣采儿的意料。
圣采儿猝不及防,整个人被带得向前倾,脸颊毫无阻拦撞上夜悠赤裸的、带着凉意的胸口。她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皮肤下那颗心脏稳定而有力的搏动——那颗驱动着怪物般身躯的诡异心脏。
“好冷。”夜悠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带着一丝抱怨,却又像撒娇,“你把我衣服扒下来,还没给我换呢。就靠你给我取暖吧。”
这个拥抱毫无征兆,甚至有些蛮横。圣采儿身体瞬间僵硬。她从未与人有过如此亲密的接触。
她想挣脱,却发现夜悠抱得很紧。那只新生的手臂,力量大得惊人。圣采儿狠狠拧了一把夜悠的腰际,对方只是隐忍却毫不退却地加力。
而更让圣采儿心神剧震的是,在这个拥抱中,她清晰地感知到,夜悠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虚弱。那种超速再生带来的巨大消耗,此刻正真实地反馈在这具躯体上。
之前所有的愤怒、质疑、恐惧,在这个突如其来的、带着依赖意味的拥抱面前,忽然变得有些无处着力。
这个怪物。这个口口声声说自己是怪物、不怕死的家伙,此刻却像只受伤的野兽,在本能地寻求温暖和庇护。而寻求的对象,竟然是她这个刚刚还想杀了她的死神代言人。
荒谬绝伦。
圣采儿僵硬的身体,一点点软化下来。她没有回抱,但也没有推开。只是任由夜悠抱着,将自己的体温分给对方冰凉的皮肤。
林中一片寂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以及两人交织的、逐渐平稳的呼吸声。夜悠只是收紧了手臂,将下巴轻轻抵在圣采儿的发顶。
圣采儿的脸埋在夜悠的颈窝,看不见表情。良久,她才用几乎听不清的声音低语,像是在质问,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指挥得那么烂……”
“……下次……如果再敢把我排除在外……我就真的杀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