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中永无止境地飘落着细腻的高温灰烬。
地面是焦黑而板结的,仿佛被无法想象的高温彻底灼烧过。踩上去不会留下脚印,只有一种空洞的回响。雾蒙蒙的地表上,散布着各种扭曲到无法辨认原本形态的金属和岩石残骸,被高温熔融后又重新凝固,呈现出怪诞痛苦的姿态,如同垂死挣扎的巨兽尸骨。
不时有模糊的、由灰尘勉强凝聚成的人形或魔形轮廓出现。它们没有意识,只是一段“过去”的残影,永恒地重复着生命最后时刻的动作:无声的奔跑、徒劳的格挡、绝望的哭泣、扭曲的消散……
夜悠叹了一口气,避开向她撞过来的一个虚影。她对这一切习以为常。
这里是她的精神界,只不过并非常见的那两种精神世界映射:不是宁静的识海,也不是充满元素欢鸣的灵力空间。
这里是五年前「黑剑事变」的现场,爆炸的中心。也是那带有诅咒的领域,凡人不可踏足之地。处于某种缘故,这里发生的惨状永久的铭刻夜悠精神里,算得上是心理阴影的具象化。
夜悠低下头对自己进行了简单的检查。精神界里她的身体依然完整,但整条握剑的右臂表面全部糊上一层燃烧的灰尘。腹部情况也不好,器官全部扭在一起,脊椎那里稍微不太对劲。其他零零散散的小擦伤和割伤对比之下就不值一提了。
几乎等于致命的伤势。不过好在夜悠没有回到现实,暂时不用承担皮肉之苦。这诡异的情况却让她松了口气:虽然不知道自己的自愈上限在哪里……不过既然可以在精神界恢复意识,说明身体并没有歇菜,自己还活着,那么长条胳膊出来大概还是能做到的?
现在,也只能等待了……等待某位圣女大人发现自己,然后把自己捞出来。
但愿是捞出来的。
……
天旋地转,意识回笼,巨大的痛苦席卷全身。
睁开眼睛,圣采儿回到了现世。她正准备撑起身体,却感觉喉头一甜,一口血就吐了出来,溅在这一潭无穷无尽的碧色湖水里。
全身经脉受损,灵力流失,几乎无法及时修复自身。简单的检查之后圣采儿才意识到自己在鬼门关走了一圈。
一口气突袭了三只实力七阶以上的魔族精英,并与最后两只缠斗,还要速战速决——哪怕对于圣采儿来说,这也是很吃力的一件事情。为了快速完成任务圣采儿甚至发动了轮回灵炉,选择献祭自己的嗅觉和味觉连斩两次,这才堪堪阻止魔族与它们的太子汇合。
更糟糕的是——明明圣采儿没有吸收梦幻天堂里的任何灵炉,但传送过程中居然也被梦幻天堂的规则干涉,她体内本来的两个灵炉居然开始融合——霸道的轮回灵炉吞噬了千击灵炉,将千击灵炉绞成碎片的同时,圣采儿只觉得自己的经脉也一同被绞碎了。
她只能一边咬牙,表情隐忍,心里却用最脏的话疯狂咒骂这个给她带来十二年苦痛的万恶之源,戾气缭绕在她心头,久久不散。
或许圣采儿又该庆幸自己体内只有两个灵炉,如果再融合一个,她怕是没有机会自己爬起来。
呼吸运转几轮,终于恢复了点力气,没有处理自己身上被灵炉绞得破破烂烂的衣服,圣采儿匆匆把目光转移到手腕上的红色丝带。
在最终行动开始之前,夜悠把她们之间的丝带进行了调换。圣采儿现在佩戴的,正是可以反向显示夜悠方位的那一条。圣采儿就靠这个编织进夜悠精神力与血液的道具,对夜悠进行定位。
目前为止还没有反应。也是,或许不会那么快。
圣采儿从池水里脱离,趟着水走上湖中央的小岛。她盘腿坐在草地上,加紧调整状态运转灵力修复伤势,一边盯着这条鲜红织物,生怕错过什么。
刚开始她还能保持平和,安静的待着,顺便换下自己被割成条状又湿透的衣服。
一刻钟后她开始向四周张望。
两刻钟之后她忍不住站了起来。
半个时辰后她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
向外延伸的黑色巨型灵翼快速略过水面,只用一次振翅就能窜出去几十米。无穷无尽的湖面单调无比,仿佛无论从那里出发最终都会回到原点,看不到尽头。
要是能再往上,飞得高些,便可以获得更广阔的视野。可惜圣采儿尝试几次,越往上却只能感觉到空间的挤压和稀薄的空气,只有纯白的、永远无法抵达的边缘。经脉几乎再次断裂之际,她不得不放弃。
限制高度、边界无尽循环。这样的手段,只能由神明造就。被更强大的无形存在碾压,什么都做不了——这种无力感加剧了圣采儿心中的不安。
寻找过程中圣采儿倒不是一无所获。她遇到了一个逃出来的人类,看起来是召唤师模样。圣采儿灵翼一抖,冲上去直接拦住对方,上来就开问“有没有见到一个和我年纪相仿的黑发女孩?”,把那召唤师吓得不轻。
召唤师不是夜悠安排的人,自然无从知晓对方的行踪,只说自己在最后看到了巨大的爆炸,空间震荡之下才选择撤离。
圣采儿微微颔首,扭头就走。
某人的计划应该是成功了啊。为什么……为什么还没有动静?就在她心中再次涌现焦虑之时,那缠在手腕上的丝带,末梢亮起血色光点,朝某个方向飘动、扬起。
你的主人就在那里吗。
我现在就过去。
为数不多的灵力已经在寻找过程中耗尽,灵翼消散,圣采儿只能落进池水里步行。她先是走,然后步子越迈越大,从走变成了跑,哗哗蹚过碧色池水,撞碎无数涟漪,无尽的空旷里只剩下她带起水花的声音。
深一脚浅一脚地前行,清澈的池水逐渐转成浑浊不明,表面上隐约泛起折射光线的奇异油膜,看起来就像从某个点向外溢出的血扩散造成了污染。再往前,接近最浑浊最脏污之处——
——夜悠。
像一片被狂风撕碎的叶子,头朝下栽进这潭死水。黑色的半长发如同海藻般散开,被黑色衣服包裹的躯体在水波下显得扭曲而不真实。最触目惊心的是她的血液正源源不断地涌出,混入水里,如同活物般蜿蜒扩散,染成一片深红。
污染源。圣采儿的脑海中闪过这个玩笑般的词语。她的身体不知是因为惊讶还是恐惧,僵硬了一瞬。
可她的动作没有丝毫犹豫。她伸出手,动作甚至带上了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小心翼翼,快速将夜悠从那片不祥的深红中捞起。躯体入手是惊人的轻,又是惊人的冷,仿佛生命已随时会从这破败的容器中流逝。
把人翻过来查看时,圣采儿又是一惊:最明显的是夜悠的右臂处空落落的。断臂处的创面触目惊心,骨头和肌肉的断面清晰可见,像是被暴力彻底沿着关节处扯开,又像是被锋利的武器扎穿过,创面一点点渗出新血。腹部的衣物则是不正常的深色,创口掩藏在下面。无数小型割伤数不胜数。
持续流的血液甚至把圣采儿的衣物都弄脏一大片。
但夜悠还没死,还没死。呼吸微弱却平缓。
不能再等了!
池水浅,仅堪堪漫过膝盖。虽二人同为15岁的少女,可是夜悠身高比圣采儿略高,若选择把夜悠背起,难度大不说还可能在搬运过程中对夜悠的腹部造成二次伤害。所以圣采儿毫不犹豫地弯下身,一手绕过夜悠的腿弯托起她的腿,另一只手托住夜悠的腰,将其打横抱起。
轻柔地又将夜悠往自己怀里带了带,不顾这个暧昧的姿势,漆黑的天使张开了翅膀。
这里唯一的陆地是湖心的小岛屿。也是唯一看起来能安置伤患的地方。
圣采儿将夜悠抱到岸上干燥的地面,让她平躺。手指迅速搭上她的颈动脉——微弱平稳,但确实存在。
低头一边渡过灵力一边查看,圣采儿还没来得及进行包扎急救,眼前超越常理的景象发生了。
断臂的创口处,血肉开始以一种违背生物常识的方式疯狂蠕动。并非缓慢的生长,而是如同沸腾的、粘稠的暗红色岩浆,喷涌而出,迅速构建出骨骼的雏形,然后是神经、血管、肌肉纤维……它们像是有自主意识般交织、缠绕、覆盖。整个过程伴随着肉块被强行撕扯又粘合在一起的细碎声响。新生的手臂皮肤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近乎透明的苍白色,与夜悠本身略显苍白的肤色形成对比,仿佛那不是血肉之躯,而是某种……类似人的仿造品。
短短数十秒,一条完整无缺、甚至连指甲都完美复刻的手臂,就出现在了原本是恐怖伤口的地方。除了肤色略显异常外,没有任何痕迹。只有空气中弥漫的淡淡血腥味证明着刚才发生的一切并非幻觉。而夜悠的呼吸平稳依旧。
圣采儿僵在原地,紫晶色的瞳孔剧烈收缩。
几乎是本能地,圣采儿调动起灵力,小心翼翼地向夜悠体内探去,试图检查她是否有其他内伤。
腹部被击打的伤口复原了,内脏复位,脊椎上的裂痕已经自行长好,也是那在几秒钟内发生的事情。继续向下探查,灵力包裹住心脏附近。平稳不变的韵律,不曾流逝的生机,完整的结构,看起来一切正常。
然而熟知人体构造的圣采儿知道那有多么可怕。没有人类的心脏,能在大量失血超过危险界限之后,还保持着那么低、那么健康、那么平稳的跳动!那颗心脏甚至不觉得主人受到致命危险,无知又傲慢地维持普通的频率,忤逆死亡,拒绝死亡,扭转死亡。
——这是对生死法则的挑衅。这也是圣采儿看到和感知到的。作为死神的神眷者,她对此再敏感不过。
「披着人皮的怪物」。
一个冰冷的声音在圣采儿脑海中炸响。
圣采儿手指蜷缩一瞬,却立刻向前,解开夜悠被撕得破烂的黑色外袍。里面的内衬也没好到哪里去,腰侧空了一大片什么都遮不住。摸索着弄开烦人的扣子,圣采儿的动作越发急躁,终于毫无阻碍的触碰到少女的皮肤。
这副皮囊干净规整,肌肉线条流畅,触感正常而柔韧,没有什么多余的器官,也没有什么鳞片或者鬃毛或者犄角之类非人的特征。血液也是正常人类的红色,没有奇怪的成份。背景调查显示夜悠祖宗十八代都是东南要塞内的人类,一切都可以排除夜悠是魔族或者魔族混血的可能性。
精神力与熟悉的灵力,还有灵魂的唯一特征都没有异常。夜悠没有被其他东西夺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