针刺般的幻痛感从身体的一侧传来。野兽般的直觉给出了攻击的前兆。

随即人类的重剑再次横亘在他与光晕之间。剑身闪烁赤红火焰变得稳定，沉淀为一种更深沉的、仿佛凝固血液般的暗红，隐隐有黑色的纹路在剑脊上游走。

“绝对不能让你拿到它。”人类少女嘴角的血迹还没擦掉，甚至变得更加明显。

她抬起眼睛，突然放声大喊，“也绝对不允许你们，离开！！！”

“找死！”阿宝低吼，谨慎快要压不住怒意。被区区六阶人类屡次阻拦，还被算计，这对高傲的魔神皇继承人而言是莫大的耻辱。

甚至这个人类，还没有穿铠甲！怎能如此蔑视？

他不再保留，体内强大的龙族血脉沸腾。漆黑的鳞片瞬间覆盖了他的双臂，手指关节变得粗大，指尖弹出锋利的、闪烁着寒光的指甲。他的气势陡然攀升，凝练的杀意和磅礴的血脉威压，已远超六阶。

“轰！”

地面炸开一个浅坑，他的身影如同黑色的闪电般射出，不再是直拳，而是五指成爪，撕裂空气，尖啸凄厉。

……

咚咚、咚咚。沉重的响声从身体里传来。

眼前的龙爪正在放大，但是在夜悠异常集中的精神中，时间又变得缓慢。思考的速度超过了身体，提前一步看清力量的传导，肌肉的走势，眼神的转移。看清所有可能的行动。

腿部的肌肉爆发出力量，逼迫自己到达步法移动的极限。

赶上了。离死亡接近的恐惧感。

心脏跳得好快。

目标是我的脑袋吗？

暗红色的重剑自下而上撩起，剑刃划出一道诡谲的弧线，精准地斩向阿宝的手腕。毫厘之差间，龙爪划破夜悠的脸颊，很长一条。几乎是立刻，血液便从表皮之下涌出。

“锵——！！！”

刺耳至极的金铁交鸣声爆响，火星四溅！

剑爪相交处，力量猛烈碰撞。夜悠虎口瞬间崩裂，鲜血染红了剑柄，整个人被那巨大的力量震得向后滑出数米，双脚在地面犁出两道深沟。她又吐了口血，但她握剑的手稳如磐石，眼神依旧冰冷专注。

魔族太子的手臂传来一阵轻微的麻痹感，覆盖的灵力竟被那暗红色的剑锋彻底削穿，他的手掌差点被一剑劈断。更让他心惊的是，剑身上传来的那股力量，沉重、凝实，完全不似人类女性所能拥有，反倒像是一头人形魔兽。

“有趣的武器，有趣的身体。”魔族太子舔了舔嘴唇，眼中闪过一丝嗜血的光芒，“但依旧只是垂死挣扎——听啊，你的同伴已经抛下你离开了！”

双双发力，一人一魔再次对撞分开分开，站在两边对峙。

其他方向的打斗声已经消失，地面上多了几块不明的形状，疑似倒下的生物。林间回归寂静。浓烟逐渐散去，林中的细节却没有变得清晰——黄昏已过，天光变得昏暗，夜幕自天空一角倾压。

圣采儿……她听到暗示，走了吗？

夜悠外放精神力，短暂感知。确认了队友离开的事实。心下稍落。

“那说明除了你，魔族都死光了。”夜悠站直身体回答。她被划破的脸颊却已经止住血，皮肉粘连在一起恢复，只不过血迹依旧粘在脸上，更加狼狈凌乱。

“狂妄！”魔族太子见此，却不敢再给人类喘息的机会，身影再次扑上。他龙化的程度加深，身形变得扭曲，攻击如同狂风暴雨，双爪挥舞出道道残影，裹挟着撕裂一切的暗黑属性魔力，从四面八方罩向夜悠。

“锵！锵！锵！嗤——！”

修为终究还是有差距。不可能那么简单的用技术和装备弥补。

碰撞声不绝于耳。偶尔有利爪掠过，带起一溜血珠。夜悠的衣角被撕裂，白皙的皮肤和迅速浮现的红色抓痕，甚至深可见骨的伤口。但那些伤口往往在流血后的几秒内，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蠕动、收口、结痂，展现出令人瞠目结舌的自愈力。

越打越是心惊。这个人类少女就像一块粘稠的牛皮糖，韧性超乎想象。她的力量、速度、恢复力都远远超越了人类的范畴，狠辣刁钻至极，灵力运用粗暴，战斗技巧却精妙，仿佛每一招都是从尸山血海中锤炼而出。他明明在力量和灵力上占据绝对优势，却一时之间竟无法将其迅速拿下。

更加异常的是这个人类的精神，在剧痛之下还能保持理性思考。不断受伤，不断失血，不断复苏，每次打飞又会跑回来，内脏被震碎依然可以行动，甚至腹部被划开却只是把肠子塞回去，杀不掉又甩不开，简直糟心得像是块丢不开的破布。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魔族太子忍不住厉声喝问，一爪逼退夜悠，暂时停下了攻势。他的竖瞳死死盯着她身上那些正在快速愈合的伤口，眼中充满了惊疑不定。

魔族太子的消耗同样不小。他承受着梦幻天堂的规则限制，黑暗属性的灵力难以自动回复，他只觉得不论怎么样出力都不得要领。而且他能明显感觉，这个人类，比起直接攻击，更多的是尝试拖延。

要是在外面，这个人类已经死了一千次了！

但，也确实只有这种怪物才能拖住魔族的太子。

夜悠微微喘息着，拄着剑站稳。这次鲜血从她的额角滑落，染红了半边脸颊，她却浑不在意，只是用那双平静得过分的灰色眼睛看着对方。

痛。无处不在的痛。夜悠咬牙，防止自己痛得哭喊出声。

敌人的每一拳都蕴含着崩山裂石的巨力，即使她用剑格挡、卸力，恐怖的震动依旧无情地传递全身。内脏仿佛被无形的手反复揉捏、挤压，喉头不断涌上腥甜的液体。骨骼在哀鸣，肌肉纤维在撕裂。这是内伤。

龙爪的锋利程度超乎想象，就算挡住，可是割裂空气的风刃依旧切割着肌肤。为了保护躯干核心，不得不用身体其他部位迎接狠辣刁钻的伤害，没有盔甲保护，外伤也在不断增加。

更痛苦的是愈合。

每一次受伤，都必须在短时间强行将撕裂的肌肉拉扯粘合，将错位的骨骼推回原处，将破损的内脏暂时填补。这过程带来的是一种撕裂又重组、焚烧又冷却的诡异痛楚，堪比持续不断的酷刑。她的额头沁出细密的冷汗，脸色苍白如纸，唯有那双浅灰色的眼睛，亮得惊人，里面没有丝毫混乱，只有冰原般的冷静和高速运转的计算。

不断再生的痛楚已经让夜悠没有心力做出多余的表情了。放弃攻击，只专于缠斗——这些伤口都是必要的代价——为了换回一个让对方抛开疑虑，只顾战斗的状态。显然她快成功了。

就像猫鼠游戏一样。老鼠不能死得太快，那样无趣。也不能死得太慢，那样会丧失耐心。维持一定限度、有一定威胁的反抗，让猫感觉难以处理却能引起关注，那样最好。唯一的问题：谁是猫？谁是老鼠？

……

“我是人类。”夜悠回答了魔族太子的问题，声音因剧烈的战斗而有些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一个不想看到你们拿到‘那个’的人类。”

魔族太子怒极反笑，“就凭你这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也配叫做人类？”

他深吸一口气，周身暗紫色的魔力开始剧烈涌动。他决定不再拖延，要动用真正的力量，将这个诡异的人类彻底碾碎。

“能与我阿宝战斗，是你的荣幸！”他报出了自己的名字，这是对值得一杀的对手的“尊重”，也是死亡宣告。

做戏要做全套。舞台上的演员在闭幕时，要报上自己的名号。

夜悠只是缓缓抬起光明女神咏叹调，无力吐槽魔族太子略显幼稚的真名。她像是在墓碑上刻下碑文那样说：“我代表人类，向你身后的‘可能性’，发出挑战。”

单方面隐去真名的宣告，在敌人眼里便是另外一种挑衅了。

话音未落，便有身影如炮弹出膛，音爆轰鸣。

夜悠眼中的世界再次静止。精神力以她为中心向外延伸，附近的地势的三维模型在黑暗中勾勒而出。她睁大眼睛，脑中习惯性推算可能线路——全部被封锁了。跳起来？会被立马追击。后退则会被打飞。往旁边躲角度又不够。防御的话骨头会断掉。无数片段在眼前闪过由被她否决。

那就老本行。置于死地而后生。

赤红火焰再次缠绕上剑身。夜悠将灵力全部灌入剑里。不管是她的火属性灵力，还是隐藏的雷属性灵力，全部一起调用。

潜藏在那具无头魔族尸体里，负责分隔「白剑」与生物血肉的灵力，也被悄然收走。

灵力暴动、扭曲，光明女神咏叹调则放大剑意威力。金色闪电的性质发生转变，分离重组，染上如鲜血般诡异的颜色。从伤口中爆发，血色闪电照亮昏暗的夜幕。惊天的杀意从夜悠身上涌出，似乎要化作血色毒雾钻进敌人的肺里胃里，然后噬骨蚀心。

“轰————————！！！！！”

重剑与魔拳再次对撞！

这一次的声响远超之前，惊雷炸响。恐怖的能量冲击波以两人为中心猛地扩散开来，将周围的烟雾瞬间清空，地面被硬生生刮低了三寸。

夜悠被巨力掀飞。右臂以一个极其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臂骨显然已经寸寸断裂。

阿宝也被那反震之力震得气血翻涌，后退几步，拳头上覆盖的鳞片接连碎裂，渗出大量暗紫色的血液。他眼中闪过一抹惊色，随即被狰狞所取代。

“结束了！”他乘胜追击，身影再次暴射而出，直取空中无法借力的夜悠，利爪直掏心窝！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夜悠那双浅灰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冷静到极致的……算计。

她强行扭转身形，面对追击而来的阿宝，做出了一个完全无法理解的动作。她将那只已经完全废掉的、软绵绵垂落的右臂，主动迎向了掏向她心口的利爪——

血肉飞溅。

利爪毫无阻碍地贯穿了夜悠的右肩，几乎将她的整条胳膊撕扯下来，森白骨骼暴露而出。如同开了闸，鲜红血珠立刻在半空里飘零，洋洋洒洒一大片。

剧烈的疼痛让夜悠的脸瞬间失去所有血色，但她咬紧牙关，连一声痛哼都未曾发出。

阿宝一愣，不明白对方为何要自寻死路。但下一秒，他看到了夜悠的表情。

没有痛苦，只有近乎疯狂的决意和嘲弄。

阿宝的瞳孔瞬间缩成了针尖。源自灵魂深处的、对致命危险的恐怖预感瞬间淹没了他。

他想抽身后退，可爪子还贯穿在夜悠的肩膀里！该死的人类，骨头如此坚硬，死死锁住了他的手臂，让他无法第一时间挣脱！

危机时刻，阿宝一脚狠狠踹在人类少女的腹部，彻底撕下那条手臂并扔出去的同时，阿宝调整姿态逃离。

人类那种眼神，还残留在阿宝视网膜上。

极快又极慢，最开始也是最不容易注意到的、十几步开外那具无头的魔族尸身，此刻如同充气般剧烈膨胀，胸腔内部猛地迸发出一种令人灵魂战栗的纯白光芒，不详的血色雷电扭曲着向外扩展，肆意朝各个方向放射。

阿宝立刻拼命后撤，试图触发他的传送手段！！！

慢了一步。

那光芒是如此的极致，如此的纯粹，仿佛将世间所有的“过去”定格于现在。它瞬间侵蚀空间，封锁能量，然后……

“———————！！！！！”

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声响。

无法用语言形容的颜色。

扭曲的光柱从无头魔族的尸体中爆发开来，瞬间膨胀，吞没了周围的一切！

阿宝发出了惊恐而痛苦的咆哮，他感觉到一股充满了无尽灼烧的强烈痛感席卷了他，无法阻止也不能抗拒。他一只手臂首当其冲，在那白光的照耀下，覆盖的鳞片瞬间失去光泽，变得灰败，下面的皮肤如同纸片般飞速焚烧、消融，并且还在以一种恐怖的速度向上蔓延。

“父皇救我！！！”在极度的恐惧和痛苦中，阿宝发出了凄厉的嘶喊。

回应了呼唤。

一只完全由精纯暗黑魔力凝聚而成的巨大魔爪，凭空出现，猛地抓向被白光侵蚀的阿宝，试图将他强行拉出光柱的范围！

然而，那白光的侵蚀性远超想象，竟连这魔神皇隔空降下的力量也在被飞速消融！

最终，那龙爪只来得及将几乎半个身子都被染上惨白诅咒光芒、惨不忍睹的阿宝拖出了一半，便与白光一同剧烈闪烁，然后同时湮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