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你不是爱吃素吗,怎么今天又破戒了?”
“『佛跳墙 』的名字由来知道吧?连禅修僧侣都无法抗拒它的功力,我何苦为难自己的本心呢?”
“安心做自己,享受人生在事业与生活最美好的玫瑰与蛋糕?”
她赞许地笑笑,执勺替俩人都斟满了一碗佳肴滤液。
“来碰一个吧。”
“这不是酒啊?”
“福建老酒早炖透其中了,没尝出来吗?”
“我的舌头连假酒都能识别到细节不对,但我的胃可不是吃素的……”
“你又话里有话怼我是吧?”
他故作后悔地自抽了一个嘴巴,抄起碗直接灌了个底朝天。
“我错了,先自罚以表谢罪!”
她淡定盯着他马不停蹄地狂舀肉糊,一眼看穿小坏蛋的隐形心机。
“想多吃一份就直说嘛……”
话音未落,跟前平静的汤池便漾开了数尾惊散的鱼苗。
“你干啥?”
“有我一口干的,就不能让你吃稀的……”
她哭笑不得,这是劝食还是祛魅呢?
“少废话。干!”
沉闷的缶箫如洋轮底部卷起海浪的马达低吟,虽淹没于人声鼎沸的餐馆,却悄然飞扬在波光粼粼的闽江上空。
两岸绵延不断的高楼大厦光彩夺目,如果不是交替闪烁的临街大屏呈现的『有福之州 』logo,一时半会真反应不过来是不是还在熟悉不过的外滩。
游轮甲板上零星分布的几桌客人中,孔令麒和程蔓是少数不是为了纯粹聚餐而来的特别存在。
“姐,想家了吧?”
“倒也没有,我甚至没感觉离开过上海。”
“是距离上,还是心情上?”
“都有。想起当初在哈尔滨跟你吃喝玩乐的日子了……”
微微眯起映照满瞳霓虹的孔令麒有些感慨。
“多比预备进行第三轮融资的那个晚上,我也在外面这样等候着下一步进展。只是黄毛先把你的报告拿过来了……”
她不免耳根阵阵发烧,纵观黄浦江灯火通明的连片写字楼,就像林立错落的烽火台持续熊熊点燃了边境,然而外表雄伟的万里长城,也是建立在累累白骨之上的金字塔尖。
多比有幸没倒在她最初不带任何感情的批判屠刀下,与孔令麒披着遍挂荆棘的破烂铠甲爬出了尸山血海,但回首遥望硝烟从未散去的战场,漫天飞扬的资本炮灰积淀砌成了翻越万人坑的垫脚石。
正像烹煮佛跳墙这道绝世美味,应诏滋润体内五脏六腑的名贵御膳,遗留锅底的骨渣肉沫却与飞黄腾达终生无缘。
“我不怨你把多比揪出来当靶子,它和旧中国一样,只有一个将就度日的衰弱躯壳,面对列强毒打是迟早的事。与其自欺欺人掏空那点家底,不如破釜沉舟豁出去拼一把。
“都说树挪死,人挪活,可并没有说所谓的死是埋葬屈辱,活是重拾尊严。日复一日当资本的奶牛傀儡,没准哪天就变成绞刑架上的晴天娃娃了……”
程蔓越听越犯嘀咕,赶紧问究竟怎么回事。
孔令麒点了几下手机递给她。
“钟鸣的孩子发给我的,是他父亲前些年接受媒体的一个访谈节目,后来被下架了……”
比座机画质强不了多少的界面里,大约六十的钟浩全西装革履,头发梳得整齐顺亮,颇具下海初期企业家的精神风貌。
作为两岸关系破冰受益归乡的一份子,钟浩全百感交集,除了再次表达大陆与台湾局势走向复苏回春的激动,忍不住叹息诸辈初踏战区的坎坷艰辛。
“可以跟我们讲讲您的故事吗?”
“弟弟钟浩然被日本人征兵带走以后,父亲深感无颜面对钟家列祖列宗,当场含恨自尽了……
“我杀掉奉命抢走弟弟的宪兵队长,母亲把祖传宝剑上的玉佩交给我,催我动身前往大陆找回弟弟。当晚我的未婚妻江佩瑜,还有四个同学都下定决心共同秘密赴抗战。
“当时我们的盘缠是金条,那是家里冒着在日本人管控风险下储存的积蓄,直接装在行李包袱太不安全,于是我就提出,把金条藏在……”
屏幕内外的观众和程蔓都竖起了耳朵,钟浩全迟疑着不敢明说那个词。
“藏在哪了?”
主持人的追问为钟浩全嘴边的话拉开了最后一道门闩,两个互相推挤的字眼总算摔出了唇槛。
“□□……”
现场一片哗然,有的惊呼恐惧,有的捂嘴偷笑,程蔓也倒吸一口凉气,如今流行于□□界公开的手段,运用在那个情况照样惊心动魄。
“……等我们三个男生收拾好,就结伴从淡水坐船悄悄来到了惠阳。只是没有联系到接应人,拿不出证明身份的凭证,在野外的破房子取金条被国民广东军发现,以为我们是坏人,审问不出什么,便给了一顿饭草草吃完,押去了郊外执行枪决……”
台上台下安静得一根针掉地上都清晰可闻,直到钟浩全叙述到一行人由鬼门关迈回华东区服务队,气氛才渐渐缓和下来。
“……有一次他们例行在路边唱歌欢送战士出发前线,突然遇到日军轰炸,所有人都跑散了。我只找到了佩瑜,其他同学已经下落不明……
“后来碰见弟弟在的日军队伍,可惜他最终还是牺牲在了炮火中,那本启蒙他立志学医的旧书再也没有翻开……
“分别短短不及一年,他就长眠在一直想投身医治的国土。才十九岁的少年,那时候我真的想随他一起去了,怎么回家和母亲交代啊……”
眼眶湿润的主持人替几度哽咽的钟浩全送上了手绢,待全场情绪平复,她聊到了茶几那本脱线的老相册。
“……这是我还在台中时拍过的照片,有一家人的合影,这是我们兄弟俩上国小、国中到高中的照片……”
翻到某页的位置,钟浩全的手忽然一个急停。
“就是这张,抗战的六个人都在……”
镜头的特写一点点推近,灰中泛黄的相纸上,三个戴帽的男生正经英气,三个梳辫短发的女生靓丽青春,统一的水手服穿着很有朝气。
“这个男生就是徐福……”
随着主持人探过去的脑袋,程蔓也几乎把眼睛贴进了手机。
反复放大又缩小的定格瞬间,她真的根据五官比例及眉眼气质,计算出了十年前那个青涩懵懂的孔令麒模样。
“……为什么我对他的印象最深?因为他被审问时,自我介绍是『徐福,福建的福 』……
“跟他们几个失散不久,我拜托长官找人,他也说记得这么一句,感觉这小伙子不是个普通的乡野村夫,更不是那种贪财怕死的货色。因为以往名字带福的,描述都是什么『福禄寿喜财 』『福音 』,又俗又崇洋媚外,没点中国青年人该有的觉悟……”
这个说法程蔓相当认同,抛开信仰立场不谈,能做到军官级别的人物,眼光思维多半不会差到哪去。
毕竟过去兵痞地位低下,很多人若不是为了填饱肚子,根本不愿意和毛主席一样主动参军救国,徐福寥寥数语的一句简介,便已不动声色地加入了橘子洲头的『恰同学少年 』队伍。
论根植内心的觉悟,孔令麒确实与徐福有相似之处,未经乱世污浊的单纯灵魂默默煅烧在兼济天下的熔炉,就看那一腔热血能不能闯过形成舍利子的劫数,绕开生死簿上饱蘸血腥的丧命令签了。
节目还在滔滔不绝地倒叙钟鸣在金门帮助八路军的童年经历,程蔓看得略感疲惫,不经意间抬头一瞧,对面空荡荡的座位冷清多时,船尾的栏杆新增了一条斜盖的黑袍。
习习晚风撕扯得孔令麒眸中的江烛碎裂成渣,白天旺盛的光泽近乎枯竭殆尽,像苦守孤舟的渔翁独坐于烟雨下的荒岛。
散发郁金清香的蓑衣缓缓披上雾气沾湿的脊梁,他下意识吸了一下鼻子,冰凉的掌心沿着抓住肩膀的纤爪抚摸滑玉般的背羽。
“不开心了吗?”
“只是觉得又在用另一种人生回顾我的噩梦……”
她正要反驳,问题是徐福迄今为止仍然是活在旁观者口中的无名小卒,自带刻进命里的『福 』有没有护他周全,谜底貌似稀释在时针旋转的涟漪湖面越漂越远,不知所踪,是福是祸,皆无回音。
“徐福的父母有他任何消息吗?”
毛茸茸的鬓角平行摩挲了耳畔几下,失望的阴云也传染笼罩在了她的脑海上空。
“历史上有关徐福东渡日本的传说证实性都不一致,但这个徐福西渡大陆是确有其人。
“在中日两方的观念里,古代徐福的口碑评价褒贬不一,集文化传播的航海家与谎言欺诈的方士为一体,关键是立足的争议点在哪里。
“全世界历来夸赞孔子是中华传统文化的代表使者,但我们知道『罢黜百家,独尊儒术 』造成的影响是什么样。无论经过多少年,留给后人的印象取决于自己当时的塑造。还记得徐老伯委托你送来给钟鸣的遗物是什么吗?”
“一件绣有『徐福 』大名的补丁军装……”
“没错,这个风格的旧物估计第一眼就会认为是八路军或者新四军的东西。其实在第二次国共合作时期,服务后方的队伍差别不大。
“徐福虽只有这件衣服证明自己来过,上面的名字和补丁已经侧面回答了他在马村营地的口碑好坏。这么细密流畅的针脚,应该是当地群众缝补好,后来保存捐赠的吧?”
孔令麒沉思不语,徐福在田头院里从事安政教民工作的时候,能忘记曾经同这支军队的死神擦肩而过的误会吗?换作别人大概直接投奔对方麾下了吧。
然而他没有,选择踏实扎根适合自己的位置发光发热,流传下来的敝衣和往事就是最好的史诗。
夜空中不是所有的星星都达到可视的程度,只要有一两颗足够明亮,仰望的旅人眼中就不再充满迷茫。
多比和自己成长的一路可谓『忆苦思甜 』的经典存在,如今的甜是建立在昔日的苦上,二者相互衬托成就。
就跟今晚的佛跳墙那样,回味无穷的鲜美营养,让风吹日晒的渔民付出物超所值,再多的危险不易也甘愿承受。
多比像一头背负行囊跋涉上坡前途走势图的小牛,默默耕耘的身后或丰产、或歉收,但大家都明白有粮才有人和家,哪怕胆汁苦到极致终究不会质变化甜,但甜的提炼可以弥补咖啡与酒浓烈的感官冲击。
客户也许永远不知道享用多比优质升级的产品金额幕后的刀光剑影,员工可能不全清楚都灵商贸以前的履历字里行间透露的斑斑血泪,只要雨过天晴的彩虹足以过滤附着身心的尘埃,再潦倒的落汤鸡展翅穿越九层云霄蜕变雄鹰,丰满的双翼缀结的冰霜更像飞檐走壁修炼的沙袋,遇风即逝,迎阳瞬升。
“姐,看过《三毛从军记》吗?”
“看过。”
“电影里强调过一句话『要以无数的无名华盛顿,来造就一个有名的华盛顿:要以无数的无名岳武穆,来造就一个中华民族的岳武穆 』,三毛本是平民百姓,即便杀敌有功、九死一生,最好的结局仅能拥有一座形式的墓碑。
“徐福辗转抗战,可能比不上钟鸣父亲幸运还乡、摘取头衔,但凭这件缝缝补补的战服,他就不是遭世界遗忘的草芥,跟三毛一样印在了观众的脑子里。
“多比的服务和利润已经朝『飞入寻常百姓家 』的理想逐步实现,还有我这个任性的『纨绔子弟 』,卸掉掩人耳目的大少光环,当一个呆在你身边的小东西更有出息……”
她非常欣喜地捋清他尚且生涩的自我审视,不由自主地缩进摊开的臂膀依恋茁壮的靠山。
“徐福的『福 』属于福建,说不定那时候就为你种下了指引的树牌。相隔这么多年你来了,替他的亲人送回抗战的遗物,还巧遇到了我在上个世纪的台湾影子……
“你今天在八家将的试演真的很厉害,挺有在黄家屯滑雪的灵活劲。不愧是敢开灵车的刺头,相信八爷也很高兴收到你的诚意!”
“你喜欢我的表演吗,不觉得这类鬼神的东西膈应吗?”
“谁还不是个被阎王传唤过的亡魂了?日后再碰到西伯利亚级别的寒谷,你可不许抛下我溜之大吉!”
“这是什么话?我的腰能为救队友让步退役,能博你一笑连做四十个俯卧撑,就不怕撑不起给你安心赏花的家!”
激动哆嗦的肉爪覆上庇护的柔甲,挣扎在现实与承诺左右互搏的独木桥上的信徒,聆听到路演失败的救赎福音。
“那么大声干嘛?腰受过伤不要难为自己,有你这尊驱魔天师,我这辈子生死无忧了……”
“哪有这么夸张……”
“豆豆这个魔童可是你驯服的……”
他顿悟了,搂紧她裹在外套里的细腰点头感激。
“我会努力的……”
游轮鸣笛返航了,长发在风中轻拂微醺的肺腑,末梢似花蕊摇曳翕动的鼻息。
他不由得合上暖意融融的眼皮,静享温意十足的『夜皇后 』郁金香盛放脸庞的火热蜜意。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