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依旧选择不处理蛛网,尽管那金属蛛网上干涸的血迹层层叠叠,第一眼看去近似于锈迹,也看似更换过不少具祭品了。
可既然因为此网死去的人,不止肉眼可见的这数十人,那冒失破坏的蛛网,唤醒的被害者怨魂将更加危险。
所以迦勒不仅不能破坏它,甚至还要短暂地保护它,免得斜教徒用它做为鱼死网破的报复手段。
[死了六个,还有八个。嗯……八个勉强算人的东西。]迦勒主动朝着扎格记数说。
尽管他的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动作也不急不缓,但在见到那庞大蛛网的时候,迦勒内心依旧感觉到愤怒。
而现在唯一能扑灭猎魔人怒火的,就是蛛网上的祭品们没有孩子。
孩子们应该在地下室,但应该……,迦勒皱着眉,没有再往下想,猎魔人的任务总是如此,斜教调查事件的背后很少会有幸存者。
〔八个!〕刺猬伴偶的小短手拍着自己圆滚滚的身体,提醒着自家情人说。
[好,八个。]迦勒闻言,重新抽出今日临时任务佩戴的短刀,杀气腾腾地朝着通往楼下的楼梯走去。
过了一会,小刺猬开心地朝着一具断首后缓缓瘫软的尸体喊,〔还有七个!〕
再过了一会,小刺猬又在迦勒制造的血幕中开始不停地哼歌:
〔还有六个,六个吖~五个了~~〕
〔五个五个,还剩五个~~〕
〔四个,三个和两个~~〕
把刀刃从一个枯瘦妇人的身体里抽出,站在据点的地下室门前,即将面对最后一个人类生命源反应的迦勒,终于忍无可忍地在内心开口:
[拜托,扎格,别唱了!]
猎魔人无奈,但自家情神真的太喜欢唱歌了,不论是在费伦唱,还是在星露谷度假时唱,但在这据点里,欢乐的歌声多少有些不合时宜了。
小刺猬哼哼唧唧着停嘴了,却还是有些不忿地说:〔这个什么蛛网不也一直在唱歌吗?难听死了,不如我唱给你听。〕
[嗯?八面蜘蛛在唱歌?它在唱什么?]迦勒心中顿时提起了万分警觉,同时不忘反问道:[为什么?我刚才什么都没听到?]
〔我遮住了不必要的部分听觉,〕小刺猬伸出小短手,摸了摸自家情猎的侧脸,〔你想要听一会吗?但只能一会。〕
迦勒深吸一口气,待做足了心理准备后,缓缓点头答应说:[好。]
小刺猬再度摸了摸自家情猎的侧脸,几乎同一时间,一股隐隐约约的嘈杂歌声,就这样以地下室的门后为源头,传进了迦勒的耳朵里。
这歌声完全算不上好听,也毫无旋律可言,但听在猎魔人耳中却格外‘悦耳’与‘迷人’,吸引着迦勒去怀念美好的时光。
一股回忆被从心底勾起,伴随着这‘引人入胜’的歌声,迦勒恍惚看见了自己与众多男友们的牌局时光。
也几乎是在同时,猎魔人脖颈上那一条附有心灵防护符文的狼头徽章项链,也开始了振动。
从弱到强,到不停发出哗啦啦的碰撞声,一直到迦勒本人伸手,握住了这条项链上不停抖动的狼头。
[够了,再帮我遮住吧,]迦勒叹着气的说,仅仅只是听了一小段‘蜘蛛之歌’,他就回忆起了自己与麦锡、与梅罗十八……与阿斯代伦、与伊兹、与盖尔等等情人在一起聚众打牌,大被同眠、在同一屋檐下平静度日的美好时光。
要不是因为这歌声,猎魔人都没想到自己累计交往过的情人能有这么多。
但这个美好画面还是太虚假了,因为迦勒知道,不论是故去的情人,还是再世的情人,分手的前任和没有分手的现任,自己的情人们全凑在一起,绝对不可能像歌声里描述地那样和平相处,彼此之间一句争吵都没发生。
蜘蛛的歌声顿时就被再度遮蔽了,但小刺猬却很好奇地询问,〔刚才看见什么了?〕
迦勒老脸一红,却还是如实诉说了自己见到的‘美好时光’,顿时引来了扎格的一阵大笑。
〔这里面应该还没有我吧?〕扎格似笑非笑地说。
[对,]依旧红着脸的猎魔人点头,除了情人之间和睦相处的破绽之外,这蛊惑的歌声里,还无法投射出扎格的身影,甚至连小刺猬伴偶这个载体也无法具象。
〔一个好消息,〕某血神语气停顿了片刻,故意卖了一个关子,〔如果今天能找到这只大蜘蛛的神像,我能顺藤摸瓜的根除它。〕
[那真是太好了,]迦勒喜悦回应,却又在下一秒理智占据了上峰的反问说,[那还有坏消息吗?]
〔有的,〕小刺猬点头,〔这只异界来的八面蜘蛛,想要占据原本虚构出来的‘大编织者’对吧?〕
[嗯,]迦勒点头,[但还有另外几个异界来的东西,也想要占据‘大编织者’的位置。]
〔对,就是这样,〕扎格操控着小刺猬伴偶挥舞起小短手,比划出一个蛛网的形状说,〔在看了两个蛛网献祭场后,我发现蛛网们是相连的,而几只大蜘蛛在争抢和拉扯它……〕
扎格描述着自己神明视角下的见解,迦勒则用自己的十智大脑,配合上原本已知的情报,简单理解了一遍。
本土的狮面蜘蛛教在虚构出一个名为‘大编织者’的邪神以后,因为众信徒多年下来孜孜不倦的信奉与信念,加上本就诡异莫测有无限可能的混沌魔力,还真就搞出来了一张无形的心灵蛛网。
这张无形蛛网最基本的能力,就是迦勒刚才所听到的‘歌声’,如同一些食肉性花草会散发出香味,吸引蚊虫靠近一般,这些‘歌声’能勾引生活中遭遇不幸的人,也因此能在乱世里广纳‘信徒’,并逐渐扩大影响力。
直到异界来的几个‘邪神’都看上了这张网,并以身入网,试图争夺它。
扩大信众人数是在扩张网的‘面积’,血腥的献祭是为了加固网本身。
数只想要‘鸠占鹊巢’的异界邪神们,以网为战场,互相拉扯着争抢着,直到角逐出最后的赢家,一个并非虚构的‘大编织者’。
〔当你与地下室里的那个东西战斗时,那个东西就会借用八面蜘蛛的力量。
其中引起的蛛网共振,能让我追踪到八面蜘蛛目前所在的位置〕扎格说,〔不过为了掩饰我追踪的动静,你需要控制战斗,让地下室里的东西不停拨弄蛛网。〕
[控制战斗节奏吗?我可以,]迦勒挑眉,尽管这比直接杀死敌人更难许多,[所以…这就是坏消息吗?]
〔算是第一个坏消息,〕小刺猬摊手,并接着说,〔如果我追踪到的位置在世界之外,那好说,仅凭你看见的歌声幻像里没有我,这个八面蜘蛛就仅是个非神存在。〕
〔但第二个坏消息就是,它的本体应该就在此界内,我能调动的神力反而收到压制。〕
猎魔人的表情顿时严肃了起来,[能有什么我能帮得上忙的地方?需要调动军队和术士辅助吗?在蓝山境内及大陆近海,我能调度最多一个军区的力量。如果要多地军事协助我也能……]
〔不,不需要,〕扎格打断了情人的话,〔这愚蠢又贪婪的东西,向凡人索取太多血腥献祭了,我会让它知道不尊重鲜血之神会承担什么代价。〕
迦勒欲言又止,但想起两场献祭仪式里死去的被害者,以及金属蛛网上干涸的血痂,不免地抽动了一下嘴角。
谋求血腥献祭的异界邪恶伪神八面蜘蛛,遇上了真·鲜血大邪神扎格,指不定哪边的坏消息更多一点。
〔……所以坏消息就是,我顺着这些鲜血祭坛离开后,可能就看不到你了,〕扎格最后才说出了第二个坏消息,〔我的祝福可能暂时无法触及你,超出你身体极限的神术可能也无法施展。〕
迦勒闻言笑了,歪头故意贴上了肩膀上的小刺猬,说:[在成为血牧之前,我先是一名猎魔人。]
[当然了,这不代表你不重要。]某大渣猎在陈述完自己的职业背景后,不忘安抚一下自家大邪神。
〔好吧,〕小刺猬不满地嘀嘀咕咕,嘴里似乎还在抱怨着此界限制真神的规则真是太烦了。
[还有其他什么坏消息吗?]迦勒再次询问,并从小刺猬伴偶的背上,抽出一根牙签粗的银色小剑。
普通的猎魔人双剑无法隐藏且过于醒目,迦勒此次出任务就没有佩戴上自己的剑,才一路都用短刀战斗。
但他也不是全无准备,比如这把陪了自己费伦之行全旅程,就是可放大可缩小,利于携带的备用剑。
银色的牙签小剑逐渐在迦勒的手中放大成一把常规尺寸的长剑,猎魔人轻轻挥舞它,飞速找回了使用它的手感。
〔还有一个对于你来说,算是非常重大的坏消息,〕长剑变化中,小刺猬的声音继续传来,〔我只见过八面蜘蛛的蛛网仪式,也只能沿着它的振动找到八面蜘蛛。〕
〔其他几只大虫子我可能无法准确追踪,但我杀了八面蜘蛛的事,却会被其他几只蜘蛛知道……〕
死了一个对手,其他几个大蜘蛛会潜藏的更深。
全境的八面信徒失去了信仰,很快会被其他流派整合,并加强另外几个流派。
蛛网空白了一块,潜藏起来的其他蜘蛛们会偷偷占据更大的蛛网领地。
猎魔人和某血神解决了一个异界邪恶大蜘蛛,却又会在未来加强另外几只异界蜘蛛,因为……蛛网不灭。
迦勒听懂了最后这个超大坏消息是什么,沉默了片刻以后,依旧攥紧了手中的剑柄,只是在推开地下室的大门之前,他不由地询问扎格说:
[这张蛛网真的就灭不掉吗?你也不行?]
〔这张蛛网是昆特大陆本土诞生的,并非外来者,也非神力产物,〕扎格说,〔它来自于你们历史上广大信众的内心,来自于凡人心底的渴望和混沌魔力的结合,它来自于遭遇不幸、悲痛欲绝的人。〕
〔抱歉,迦勒,我不是一个能治愈心灵,抹平伤痛的神,我没有这方面的权柄。〕
〔我能短暂的撕裂它,但蛛网还是会自愈,即便未来那几只大蜘蛛都死了,也会有其他有野心的‘邪神’重新占据它。〕
迦勒沉默,做为猎魔人他当然知道目前蓝山境内,除了几个狮面蜘蛛流派,还有不少未被清理的斜神教派。
[但这该死的蛛网就没有彻底消散的方法吗?]迦勒追问。
小刺猬伴偶思索了片刻,想出了两个显而易见的方法。
第一个方法就是混沌魔力消失,蛛网来自人心和魔力的结合,如果没有混沌魔力,蛛网自然就不存在了。
但扎格也知道,不论是术士还是猎魔人,都不会放弃混沌魔力,先不论混沌魔力不是不使用它,它就会消失的客观产物。
光是如今整个蓝山的民生科技与自我防卫手段,都是架设在混沌魔力之上的,没有魔力,凡人无法在天灾下自保。
所以扎格不准备向迦勒陈述这第一个解决方法,而是开口说出了第二个。
〔和平能抹除战争的伤痛,尽量减少不幸的人群,维系稳定。至少两代人的时间,经历过创伤的人全都死去,并物理断绝教义传播,遗忘就能粉碎这张蛛网。〕
迦勒再度深吸一口气,开始默算起了昆特大陆居民的平均年龄,人类的平均寿命是一百岁,矮人是三百岁,侏儒是……
最后,猎魔人得出了一个惊人的结论。
“看起来我还得为这该死的玩意加班几百年……”
愤慨的迦勒一脚踹开了地下室的大门,嘴里不住地骂骂咧咧,“这该死的天球交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