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哒哒……”
听得书房外脚步声越来越杂,裴佑将身子又朝书架后头藏了藏,又给眼睛前的两本书扒拉出一点空隙,见视野清晰了,方才住手。
早先书房里伺候的丫鬟小厮想趁着府里丧仪,聚起来偷个半天换班的小懒,如今得了消息说主人家从前厅来书房了,更是紧赶慢赶出来给主人家打帘研墨地伺候,一时间外头越发吵嚷。
裴佑见此光景,不免一股庆幸浮上心头,若是她来迟了一步,便要被蒋观桥堵了个正着,倒怎么开交?
下人将门开了,外头跌脚撞进来个人,正是醉了的蒋观桥。
后头跟着的也随之鱼贯而入,先替他点了案上的蜡烛,屋内顿时有了些光亮,可这昏暗的光却只管桌案那一角,藏于书架后头的裴佑倒藏得严严实实。
眼见他身形晃荡,进门时险些栽倒,一旁伺候的小厮伸手将扶,他却一把子将人推开,不许人碰了。
蒋观桥皱起眉头,颇为不耐烦地甩甩手,示意众人出去。
小厮丫鬟们本就想要躲懒,大晚上的又看了主人家一顿脸色,也忿忿地两三个伴着下去了。
管家的娘子去了,蒋府里自有一番热闹。
蒋观桥撇开下人,轻咳了几声,才悠悠地停在桌案前。
烛光映在对面月影窈窕的窗纸上,映在蒋观桥的衣襟上,他定住了似的,在桌案前站了许久,久到裴佑感觉那烛芯烛蜡都烧下去了一截儿。
蒋观桥才跌在了椅子上。
因背对着他,裴佑看不见蒋观桥的面容神情。
只朦胧间看得他顺过怀中的钥匙,似将桌案下的一抽屉打开了。
手中一串钥匙碰撞到一起叮铃作响,模样像是果子壳晒干了制成的摇铃。
这声音混着蒋观桥翻过书页纸张的窸窣声,打破了满室故作的安静,传进了裴佑的耳中。
那翻页的声音哗啦啦个不停,短促而频繁,似是蒋观桥在忙着确认什么。
半晌,蒋观桥长舒了一口气,这才合上抽屉,用钥匙重新上了锁,起身又摇摇晃晃地离开了。
外面又是一阵喧闹,如同投石入湖,泛起了阵阵涟漪。
裴佑又躲了半晌,并未动弹。
须臾,石子彻底沉入湖中,涟漪散去,湖面又恢复了如铜镜般的平整之态。
裴佑方从书架后现出身形,三两步来到案前。
她怕蒋观桥去而复返,便只能将动作加快。她借着入室的月光将火折子的盖帽翻开,火折子悠悠转醒,火绒的光亮微弱,她挨近了抽屉,却见抽屉出留着一条大缝。
蒋观桥醉得狠了,竟是乱七八糟塞了一通,以致几页纸夹到了抽屉与桌案的中间,留出了缝子。
裴佑掏出备好的手帕,垫在抽屉处,将其拉开。
而在她拉开抽屉之时,有一根头发,从抽屉的缝隙处悠悠落下,掉在了桌案下头。
裴佑并未察觉。
抽屉里头横七竖八地躺着几本账册和几页书信。
裴佑只小心翼翼地拿起了一本账册,借着火折子的光翻看。
里头赫然是其与扬州盐商的来往!
裴佑心中狂喜,她夜闯蒋府书房,冒死进来,为的便是此刻。
裴佑手里捏着这本账册,指尖不自觉地扣在页角,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她要把这本账册带走!
深知蒋观桥底细的孙山孙县尉已然死去,手下办事的王征更是不知所踪。
待来日弹劾蒋观桥,这本账册是盐铁案唯一的突破口!
裴佑的嘴角抿成一条直线,神色肃穆地将这本账册揣进怀里,准备离开。
今日之收获,胜过往日半月之功。
裴佑伏在窗前,看着书房正院,许是方才蒋观桥来过的缘故,仍有零星几个下人在守。
于是她暗一思索,将书房后窗打开,一跃而出。
她须得赶快离开。
许是主人家格外喜爱花树,书房后院亦栽着一株白玉兰,此时幽香阵阵钻入鼻喉,月光透过玉兰花枝散在地上,仿若碎了一地的琉璃小瓦,铺陈一片。
裴佑借着玉兰树,跃上了高墙头。
夜风微凉,裴佑紧着衣衫蹲在墙头,躲在了玉兰树的枝杈间,寻着落脚点。
还未待裴佑调整好,下头却猛地蹿出一只晃着尾巴的大狗,在月光下瞪着两个眼珠子瞧着她。
只是那狗见她却并没叫嚷,仍旧将尾巴晃得像个吹了风的纸风轮,卷起了一阵黄草枯藤。
这狗,瞧着怎么有点眼熟?
裴佑不合时宜地打量起了这条狗,心中不禁泛起嘀咕。
她强行将注意力从狗的身上挪开,心知不是纠结黄狗的时候,正定了落点,欲从这条倍感亲切的大狗旁边翻下墙头,却忽地听到一声熟悉的嗓音:
“你在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