圆珠笔尖朝上，按钮在桌面一下下轻响。这是PJ的惯有动作。“框架和大纲整理完，次周就是真枪实弹的写作，我直接说分配——首集，奎恩和格莱尼斯，你们合作。第二集，谢里登。”他半放下纸，“第三集，Freya，你来试试。”
桌边多半人都投来目光。“收到。”宋允雪答。
“前三集同步进行，初级编剧配合，交稿日前找到我们的剧本统筹。现在，回家吧，编剧们，拿起笔来！”保罗·琼斯抄起文件夹，第一个离开座椅。
其余人纷纷收拾东西。格莱尼斯转身问剧本助理：“今晚能早些拿到会议纪要吗？八点？九点？”
“别催了格莱尼斯，这点时间不如大家先去喝一杯。”桌子对面的谢里登说。
“要是PJ知道我们趁他去制作部时找乐子、且一笔未写，明天就开始挑你毛病。”奎恩瞪他一眼，“下周吧。”
“约定了，交稿日。你也得到场，Freya。”谢里登指过来。
“一定。”宋允雪站起。刚刚被PJ点名时的目光，有估量、有好奇，倒也不至敌意或排挤——尽管她作为非常规路径进场的中层编剧，在编剧室才待了一个星期。
准备离开的格莱尼斯转身。“我从克雷格那边听说过，”她露出微笑，“剧组里你曾身兼两职，一定很不容易。”
编剧室到门外的短短一段路，编剧们交谈着、第一回走了那么久。互相道别后，宋允雪找到停车场的新车。它是Ryan的手笔。应她要求，哥哥挑了款“低调车型”作为她的获奖礼物。
“……哈哈，我也看过今届奥斯卡关于你的讨论。亚裔大放异彩的一年，评委们冷落The Bustle，又在原创歌曲项反对了格莱美的结果。真有趣。”
进编剧组前夕，格伦道尔搅着咖啡对她说。他概括得不错，Tiny Voices意外带来她首座小金人，颁奖夜讨论度爆表。原唱Jin无法出席，她受邀改编入围的电影宣传曲并登台表演。当晚无疑是《瞬息全宇宙》笑到最后，而七项提名的The Bustle好歹抱回了最佳剪辑和最佳原创歌曲两座奖杯。
围绕奖项前后的纷争宋允雪从未参与，她从欧洲回来第一时间就找格伦道尔。新年的头两个月里，格伦道尔非凡地履行了他剧本经纪人的职责，好几个优质剧组都向她抛出橄榄枝。奥斯卡颁奖前，PJ主导的《暗门》第二季已经决定雇用她进入编剧队伍。
“这是第二个剧本，对吧？”确定答复《暗门》剧组，宋允雪问对面。
“惦记着我们的条约，哈？”格伦道尔显然了解自己的学生，“才第二个！我看你还要走得更远，好好干，别砸我招牌。”
“是，先生。”宋允雪收起笑，“最近那场官司，有什么消息吗？”
二月末，一名演员指控H&W某高层对其性剥削。起初没引起太大关注，直到戈尔德被警方带走。这种行内丑闻，格伦道尔肯定掌握更多内幕。
车内响起导航提示，宋允雪伸手关掉，思绪回归。不需要新住处的导航了，但也不想径直返回那所只有自己的房子。今天领着任务离开，她才有正式回归编剧工作的实感。上周的讨论会议节奏紧凑、内容爆炸，每日都跟其他编剧一起头脑风暴，可从执笔开始，就是个人能力的真正考验。
汽车在她手里穿过一段又一段夕阳。去海边吧，清空顾虑再动笔。宋允雪当即打转方向盘。没多久，她就望见了沙滩。
也是一次晴朗的落日。路面上，阳光晃着晃着，宋允雪分神想起某个一同走过沙滩的人。或许是因为欧洲之行结束前，在米兰跟他见的那一面。
“马里诺又联系我们，晚宴邀请。”贝齐递来手机，“我认为可去可不去，你决定？”
宋允雪接过手机，没立刻打开。下午的拍摄刚结束，造型师在帮她把头上的饰品取掉。米兰这些天出席了几场秀，跟时尚界各方人应酬，少这一场影响不大……但最好还是有个什么理由——
她点亮屏幕，停顿数秒。十分钟前，一个表情包弹在许久没更新的对话里。哦，他也在米兰，差点忘了。
金南俊丢开衣服，拿起手机。片晌，他对允雪发来的仅有的字符“？”输入回复：“请问今天还有空吗？”
宋允雪坐直。这语气够客气，但正中下怀。“取决于公事还是私事。”
什么意思？金南俊挠头。举棋不定之际，对面再发：“快点，贝齐说马里诺要派车到现场来接我。”
“谢谢。”宋允雪对造型师说，起身跑进更衣室。那意大利男人过分热心了，得赶紧把拍摄服装换下。其间，她抽空瞄瞄手机。“……公事？”
发出后没有回应，金南俊拍拍脑袋。“不对，是私下见面。”
事前有约，很遗憾——棒极了，贝齐没意见，马里诺没办法，这说法粗糙却无从求证。宋允雪往外张望两眼，才迈出花园别墅的门口。沿墙走几步，身后有车声，她连忙竖起大衣衣领，小幅度回头。
金南俊钻出车，一眼望见红墙边的人。她戴着白色贝雷帽、头发塞在领子内，原地等候。他几步跑去，正要打招呼，她却迅速转身。“噢……”见她袖口露出的手指勾了勾，金南俊一头雾水地跟上。
掠过好几栋建筑，先后穿越马路，他们靠近路中央一道栏杆。允雪这么着急走，幸好他离得不远，打个车十分钟就到。与她距离越缩越短，他打算开口，整个人又被一阵硌耳的咿呀声笼罩。不等反应，她忽地转向，两步蹿上刚好刹在面前的电车。
“快啊！”宋允雪伸手，猛拉慢半拍的他上来。骤然急促的滴滴声结束，车门关闭——她的灵机一动险些制造了意外。撑开他没稳住的身体，她调头走进几乎无人的车厢中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