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理说这会儿该回去了。
指尖蹭过衣袋里微凉的纸包,我舒了口气。
许是今天心情不错,反正还不困,绕荒原边缘散散步检查一段,再沿路去坐船吧。
前些日子找木匠订了条小船,前天刚到手,停在渡口那边,正好试试。
月亮被云层压着,只从缝隙里漏出一点昏色。
夜风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迟缓,视线渐渐模糊。
起雾了。
这片临海的地界水汽本就重,夜里起雾确是常事。
但今天的雾来得太快,前一息我还能看清二十步外的矮丘轮廓,下一息灰白色的雾气就从地面往上翻涌,很快就没过了脚踝,把整片荒地扣进一口倒扣的碗里。
这么快,是污染么。
这附近的封印前几天才加固过。
停下脚步,将腰间提灯举至身前,焰火的颜色没有变化,幽蓝的光晕在雾里撑开一圈淡芒。
周围并无狂猎出现迹象,脚下的碎石路只剩模糊的灰影,连鞋尖都辨不太清。
也没有紫雾特有的腥腐味。
或许只是少见的起雾状况吧。
整个天幕都被浓雾裹得紧实,分辨不清方向,连来路都快看不清了。
伸手在雾里抓了一把,指缝间湿润冰凉,像摸过一匹浸了露水的纱。
算了,没必要硬走。
在原地站了片刻,决定趁没走远,折返回那夏镇暂住一晚。
幸好刚刚和雅珂达回来时没走这边……
“呜……”
很轻的抽泣,从雾深处飘过来。
摸向腰侧的神之眼,侧耳倾听。
那声音细细的,断断续续,像被捂住了大半,只剩一点尾音漏出来。
手搭上剑柄,把提灯举高朝声音的方向偏了偏,在浓雾里推开一片能见度,我犹豫了下,还是放轻脚步往声源方向走去。
雾里什么都看不清,只能循着声音一步步靠近。
哭声更清楚了,还带着吸鼻子的动静。
前方隐约出现一个蹲在地上的轮廓。
又走近了些。
小小的身影,蓝色短发。
她正抱着膝盖缩在石头底下,哭得一抽一抽。
我松了松剑柄,把提灯往前举起。
幽色蔓延,她猛地抬头,脸上还挂着泪痕,眼睛蓄满泪水,瞪得溜圆,鼻尖红通通的,还蹭了灰。
我才看清她头上生着一对短小的蓝色凸角,像两枚新生的笋尖。
是……精灵么。
她看着我手中的剑,呜咽卡在喉咙,往后缩了缩。
“…别怕,我不是坏人。”我将武器收回神之眼,蹲下身,让幽蓝的光先落在自己脸上,再慢慢移向小女孩。
“你受伤了?”我闻到血腥味,注意到她左边膝盖上擦破了一大片,血珠子沿着小腿往下淌。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膝盖,嘴一瘪:“我……跑的时候没看路…踢到石头了。”
“疼不疼?”
“疼。”她吸了吸鼻子,声音里带着哭腔,“但是妈妈说不能随便哭……”
“你做得很棒。”我放轻声音。
小女孩放松了些,有些无措。
我冲她笑了笑,“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你家大人呢?”
“我跟妈妈来的……”她抽噎着,“妈妈和菈乌玛大人一起来那夏镇送吃的,我跟她一起,后来我看见那边有一只很大的蝴蝶…跑着跑着就找不到路了……好黑,怎么走都走不出去……”她越说声音越小,“妈妈肯定着急了。”
“你们从哪儿来的?”
“霜月之坊。”她说这个名字的时候挺了挺胸口,带着点骄傲。
希汐岛的霜月之坊么,听镇上的人提过,那里住着一支古老的部族。
“好孩子。”我朝女孩举了举手中的提灯,“让我看看你的膝盖,好吗?”
她睁着湿漉漉的眼睛,盯着灯里的火光,又落到我脸上,攥紧裙摆的手指松了松,半晌才轻轻点了下头,声音还有些发颤:“……嗯。”
“看来是位勇敢的小大人呢。” 我冲她笑笑,运起火元素,尽量让周围变得暖些,“可能会有些痛喔。”
从储物包里拿出绷带和水壶,先给她把膝盖上的血和泥冲干净。
她疼得缩了一下,但没叫出声来。
“马上就好。”我快速地把碎石粒挑出。
所幸伤口不深,只是蹭掉了一层皮,清水冲去沙土后绷带一圈圈缠上膝盖。
“……谢谢姐姐。”她往我身边靠了靠。
“不客气哟。”我忍不住伸手摸摸女孩的脑袋。
她低头看自己包好的膝盖,用指尖碰了碰绷带,然后抬头看我:“姐姐,你是执灯人吗?”
“不是。”我指了指地上的提灯,“是一位很厉害的朋友送的礼物喔。”
“姐姐……也很厉害。”女孩紧紧咬住下唇,悄悄伸手拽住我的一边袖子。
“谢谢你的夸奖。”我扶起她,又检查一番有没有别的伤口。
“我、我也想……”她欲言又止,看着我,胸膛起伏几下,却只憋出一点眼角泪花。
“要不要和姐姐交换名字?我叫塞夏提雅,关塞的塞,夏天的夏,提灯的提,雅致的雅。”我冲她眨眨眼睛,“交换名字就是朋友的开始喔。”
她的眼睛歘地亮了起来。
“莉卡!茉莉的莉,上下的卡!”
“塞夏提雅姐姐。”她紧接着叫了一声,然后自己笑了起来,好像把名字念顺的本身就是件值得高兴的事。
“莉卡真棒。”我也跟着笑出声来,又摸了摸她的脑袋,“现在我们也是朋友啦。”
毛茸茸的,手感真好啊。
“上来吧。”我背过身。
莉卡好像有些犹豫。
“周围好黑呢,姐姐需要莉卡的帮忙噢。”我转头,“好朋友互帮互助,我们先回镇上,再想办法找你妈妈。”
温热接近后背,随后两只小胳膊轻轻圈住了我的脖子。
托了托她的腿,确认背稳了。
“出发咯!”
“嗯!”
我放慢脚步,腾出一只手举着灯,光圈在雾中浑成一个小小的圆,像在黑暗中挖出一条甬道。
莉卡伏在背上,呼吸从急促慢慢变得平缓。
“姐姐……”她小声说。
“我在。”我轻声说。
“灯熄灭了怎么办…月亮、月亮看不见了……”
“当然不会。”我说。
催动神之眼,一缕金红的焰火从我们周边划过。
“你看,它一直在我们身边。”
“姐姐…温暖……”莉卡搂紧了一点,把脸贴在我肩上。
雾像一团流动的浆糊,把路标坡地灌木全部吞噬,脚下每一块石头都像刚刚才见过。
我甚至不能确定自己是不是在原地打转。
停下辨认了好一会儿,最终不得不承认落实了预感。
迷路了……
这当然不能直接和莉卡说,我打算跟着感觉再走走,实在不行再考虑其他办法。
但这次还没走出几步就察觉前方的雾里出现了微光。
“姐姐,有东西。”莉卡整个人往我背上贴了贴。
我将灯挂回身侧,一只手托稳莉卡,绷紧身体。
没有敌意的气息……
淡淡的柔光在雾中慢慢靠近,一对莹白的鹿角渐渐清晰,月色一样的柔光从角上透出,周围的雾气在碰到那光时往两侧散开,如同流水遇见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