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腰处忽地传来一道力量，那力道不强劲，却沉稳，这便拦腰拥住他身体，一道缓缓落在地上。

适才沈清荷见他在马上摇摇欲坠，就要跌落下来，这便在马匹靠近他时迅速翻身下马，伸手拥住他正下落的身体。

只这一下冲力不小，二人便一齐落在了地上，他正靠在她怀里，未曾受伤。

心脏撕扯，疼痛非常，他一时难以开口，便凭借尚存的意识缓缓支起身体，侧过头望向她，“……菡菡……可有受伤？”情势危急之下，他仍不由自主地唤起她的小字。

“我无事，玥哥……你可是心口疼了？”沈清荷右臂枕在地上，适才落地时便有些擦伤，所幸只是轻微。

“无碍。”他回过神，便强撑着起身，这一下发力太急，便又跌坐在地。

“干爹！”福宁便向着他二人方向小跑而至，搀扶霍玥起身。

“姑娘！”湘灵亦疾步行至沈清荷身畔，查看她是否受伤。

云筝眼望这一切，心下虽有酸涩失落，却瞧出他二人之间虽有未解的隔阂，实则情真意切。

“今日这是闹的哪一出？”一行人各自忙乱，尚未瞥见裴映一身绛紫色莲纹织锦长衫，已翩然而至。

待他走近，便见霍玥面容惨白，显是不顾伤势强行骑射，致使心疾发作。

“你说你身子未好，逞什么能啊？”裴映颇无奈，知晓眼下不是玩笑之时，便与福宁一道扶他起身。

终归只是一场梦。策马驰骋，纵横沙场，保家卫国，建功立业，不过须臾，梦便碎了。因他早已是个身子不全、缠绵病榻的无用之人。

他自幼习武，骑射枪法皆是一绝，适才不过一盏茶工夫，便已支撑不住。当真是无能又可笑！心头似被钝刀缓缓切割，委屈涩然犹胜身体之痛。

“放开！”他下意识甩开福宁和裴映搀扶的手，“本督并未受伤，不必搀扶。”

沈清荷顾不得手臂疼痛，便见他步履虚浮，每一步都似落叶飘浮在水面，被湍急水流席卷裹挟，分外无助。想上前扶他，指尖却停在了空中……

待入了上房，他屏退左右，随着门扉阖上，隔绝了屋外明媚的光影，只余一片昏暗。

分明病弱无能至此，却还妄图回到从前模样，何其可笑！从前，他能胜过宋知砚之处，也就这身骑射功夫和枪法了，可如今骑射片刻尚难以支撑，那杆枪怕是都握不起来了……

“成珏……”她立于屋外，沉声唤他，“不急，你许久未曾骑射，今日尚能百发百中，待养好身体，来日方长。”

若非受她那一刀，他便不会如此。她心下悔恨，却无法代他承受痛苦。

他将自己藏于阴影里，久久未言。又过了许久，待夕阳西下，夜幕降至，方才沉声道：“裴秉笔可离府了？唤他进来吧。”

“好。”沈清荷一直站在槅扇门外，闻他低语，便缓步向前院而去，见裴映正斜斜倚靠在回廊转角处的凉亭里，好整以暇地望着远方渐暗的天幕。

这个霍成珏，又是哪根筋搭错了？他自然知晓霍玥身体已不宜骑射，今日这般，想来是在宋知砚那头受了刺激。

待裴映缓步行至霍玥上房外时，福宁正给霍玥下身的伤口换药。待得了他允准入内，便见他双腿岔开着靠在榻上，双眸失神地凝望着帐顶。

“容我猜猜，定是沈娘子去见那宋知砚，你还跟着去了。”裴映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漆黑狭长的眸子打量着他，已然洞穿一切。

霍玥兀自沉默，却等同于回应。

“你说你，眼不见心不烦，你还上赶着去瞧。”裴映神色无奈，“沈娘子既决心留在你身畔，想必与那宋知砚早一刀两断了。”

“宋知砚口供已呈给圣上过目，圣上那头可有论断？”霍玥却不接他话茬，反论起公事来。

“凭他口供仅能断定那邢三公子在云台山深处还有一处据点，且他豢养亲信死士数十人，尚不能直接确定其身份。”裴映道，“咱先沉住气，不急。”

没有直接证据，一切便都只是猜测。霍玥轻叹一声，又望了眼福宁，“宋知砚那头，继续审着，若有消息及时回禀。”

“是。”福宁应道，便知会府上内侍往东厂传信。

“公事先放一放，说说你自己的事。”裴映向他走近两步，神色无奈，“你伤病未愈，何苦这般折腾自己？”

何苦？不过是执迷于曾经的梦想，执着于过去的完整无缺，走不出，放不下。曾经的他尚可勇往直前，尽力一试，如今她近在咫尺，他却再无往前挪动半步的勇气。

这些年，他从未放弃习武，挺直肩背行走，压低声音说话，努力使自己瞧不上去与正常男人无甚区别。身体却一再提醒他，终归不是男人了。

当宋知砚再度出现，以夫婿身份对沈清荷说出那番话时，他便知晓这一切的坚持毫无意义。

“帮我更衣上妆吧。”良久，他终于开口，轻声道，“随你怎么捯饬。”

“啥？”裴映闻言不免心惊。本朝立国以来，受君王宠信的内官都爱妆点自己，数十年来已成风气。只他每每想为霍玥上妆，都会遭来他的嫌恶与拒绝。如今这是想通了？他暗想着，“这可是你说的怎么都行。”

“随你。”霍玥又道，声音清朗，眸光晦暗，说不出是释然还是麻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