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合上账,把这几页另抄了一份,没有声张。这一笔,她先记下。眼下她还动不了褚恬,可她知道了,这座祖宅的墙,是从哪一块砖开始朽的。
第二天一早,她去了西跨院。
这是她头一回,推门走进那个院子。
褚蘅正在院里收昨夜晾的衣裳。见她进来,少女慌得手忙脚乱,湿衣裳掉在地上,屈膝就要行大礼。褚令仪一把扶住她,蹲下身,与她平视。
近看才发觉,这个十六岁的妹妹生得极清秀,眉目温顺,一双眼睛却不像寻常怯懦的孤女,黑沉沉的,很静,静得看不见底。院里没有别人,只有檐下一只竹篾的雀笼,养着只灰扑扑的小鸟。
「族里的事,你都知道了。」褚令仪开门见山。
褚蘅点了点头,没有哭,也没有躲。
「你不怕。」
「怕。」褚蘅轻声道,「可怕也没用。我打小在这院里,就懂一件事,怕是一天,不怕也是一天,那不如省点力气。」
她沉默了一会儿,反而问起褚令仪来:「大姐姐,那位桓江州,是个什么样的人。府里的人只说他官大、兵多,是咱们褚家惹不起的靠山。可我听东园讲堂上的人背地里说,说上游那座水寨,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去处。我谁的都不信,就信姐姐你。你同我说实话。」
褚令仪看着她那双静得看不见底的眼睛,没有骗她:「我没有见过他。我只见过他做的事。他借走了我一百一十六名船工,三年,一个没回来;他的人往江里沉盐,往庄子里关青壮,表文上却写着『惟知报恩』。蘅丫头,这样的人,你若问我他凶不凶,我说不上来;你若问我嫁过去有没有好日子过,我也不敢哄你说有。我能告诉你的只有一句:那地方,处处是假的,假名字、假回文、假殷勤,你自己心里那本账,万万不能叫他们换成假的。」
褚蘅听完,并没有变色,只轻轻「嗯」了一声,像是把这些话一个字一个字收进了心里某个地方。
褚令仪一怔。她万没想到,头一个叫她意外的,是这个沉默了十六年的孤女。
「你若不愿意,我还有几条路可以试。」她斟酌着字句,「我认识台城的人,也有办法把你先送出府去。只是这些路都险,成不成,我不敢打包票。我今日来,只想问你自己一句话。你若说一个『不』字,我替你去争。」
褚蘅低下头,看着自己绞在一起的手指,很久,才抬起来。
「大姐姐,我知道你是好心。」她声音很轻,却没有一丝颤,「可我哪儿也不去。我爹当年死在江上,族里说,他是替族里赶船死的。如今族里用得着我,也是一样的道理。这褚家的米,我吃了十年,该还的时候,我赖不掉,也不打算赖。」
她顿了顿,黑沉沉的眼睛望着褚令仪,忽然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
「姐姐,我就问一桩事。我出门那日,能不能带上我爹留下的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褚蘅转身进屋,片刻,捧着一个蓝布包出来。包里是一册极旧的薄簿,封皮叫手汗磨得油亮,边角卷成了筒。她翻开,里头没有多少字,多是密密麻麻的图,一道一道弯的是河道,一个个小方块是埠头,方块旁注着极小的字,写着水驿的名、换引的关、某处有暗礁、某处可避风。这是一册真正跑船的人,用一辈子趟出来的水驿航路簿。
「我爹是二水出身,后来做了都管,这条江上的水路,没有他不熟的。」褚蘅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些图,「他死那年我六岁。我不认字,是照着这簿子上的图,一笔一笔描,才认的那些站名。姐姐你看,西跨院夜里没灯油,我就拿这簿子,在心里背着玩。从寻阳往下,哪一道汊湾,哪一处水寨,哪一个埠头能补水,我背了十年,都在我脑子里。」
她抬起头。
「他们要送我去寻阳。那我就带着我爹的眼睛一起去。姐姐,到了那边,我一个孤女,什么都不是,只有这个,是我自己的。能带上它,我就嫁。」
褚令仪看着那册油亮的旧簿,看着这个平静地说「能带上它我就嫁」的少女,只觉得心口像叫什么东西,极重地撞了一下。
她原以为自己是来救人的。此刻她忽然明白,这个西跨院里的孤女,根本不需要她居高临下的怜悯。褚蘅什么都懂,她知道自己是去顶缸,知道前路是什么,可她早就打定了主意,要睁着眼睛,揣着亡父一生的水路,走进那座黑得没有一星灯的庄子里去。
褚令仪伸手,把她揽进怀里。两个女孩儿在荒草丛生的西跨院里,静静抱了一会儿,谁都没有哭。
九月初九的画押议单,三日内便誊清了,一份一份,送往各房各院。凡在族议上有座次的,人手一份。
唯独她这个嫡长女住的内院,一份都没有送到。
送议单的小厮走到她院门首,被人客客气气地拦了回去,说大娘子病着,阖族的事,不必劳动她操心。
她站在门内,听着那脚步声远去,慢慢明白,在褚氏这本族账上,她已经被他们,亲手翻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