颈窝里埋首的人话语有些委屈,“你都不知道泽有多闹腾,哭了一夜奶也不喝,得一直抱着哄才肯安生……”
简直比故意作妖惹陛下生气的人还能闹腾。
落羽那是故意的,刚出生没多久的君泽明显是基因里自带本能。
一放下就哭,抱起来要是听不见说话声也哭。
换别人来都不行,必须得是落羽抱着哄人才肯安分吃奶。
关键不管是抱是放,这孩子光打雷不下雨的,从始至终都没掉过几滴眼泪!
落羽也是对这魔童完全服气了。
她一夜没有合眼。
快天明时才发现把自己头发放君泽手里,一样能起到让孩子安静下来作用。
除了偶尔抓握发丝确认母亲是否在旁边以外,哭闹不休皇女终于平静了下来。
她抱住人脖颈絮絮叨叨地说,君启手掌轻拍她脊背安抚。
稍稍一动才发觉左手边被单有一小块隆起,试探性掀开一点点,婴孩抱住一缕乌黑发丝睡得正香甜。
呼吸平稳,脸颊白皙红润。
这是个看起来很健康的孩子。
君启自睁眼起悬而未落一颗心彻底放下,指腹轻轻贴了贴看起来格外小小一团的婴儿脸颊。
察觉到熟悉气息,君泽自发握住了君启伸来的一根手指。
她终于松了口气,在注视自己的落羽面前第一次露出如此庆幸脆弱神情。
“真好……”
落羽听见她说。
真好,她们的孩子不需要偿还她穿梭时间透支生命的代价。
真好……万幸道路曲折蜿蜒,她终于寻觅到全新未来一角。
由这个孩子所带来的生机已逐渐充裕帝国各处。
作为塞西莉娅帝王与圣殿圣女的结合,若她能平安健康长大,君启相信君泽必定能够于她那一代彻底终结仇恨循环。
她的心已由另一种温暖情绪填满,驱散数年来笼罩阴云,带来属于明天的温暖阳光气息。
生死里往来几遭,第一次诞下流有自己一半血脉的生命时,君启才明白些许创生的不易。
杀戮要比创生轻松,可新生远比杀戮更可贵。
灭亡天赋诅咒的代价是失去所有,过去的君启可以毫不犹豫选择接受,可如今与她人联结羁绊的人最初决心早已动摇。
她舍不得……她还想再多一日明天,去看看未来是否有更多不一样的可能。
承载期望的孩子会继承君王拥有所有,关于天赋与命运一切、关于世界将走向何处。
是否要祛除天赋神血改变命运,君启将原本血腥计划暂且搁置,打算用最后几十年时间去寻觅更温柔和平手段。
若终有一日君泽也厌烦痛恨命运所赋予枷锁,那就由她来带领塞西莉娅成为全新国度。
在此之前,君启唯愿世上存在第二种带领天赋者走向新生方法。
距离君王最近之人敏锐察觉到她情绪波动,落羽伸手环绕君启脖颈更紧,无意识加重力道让后者呼吸刹那困难起来。
她声音还是很虚弱,满是无奈之意。
“扼这么紧,圣女是打算弑君吗?”
落羽蹭蹭她颈窝没有说话。
君启又腾出右手摸摸身上人脑袋,话语微不可查放轻许多:“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
她心底生疑,打算回复一半气力后召来月无缺探听昏迷期间宫中事宜。
落羽有些犹豫该不该告诉她,孩子突然响起的啼哭同时打断两人思绪。
摸不到母亲存在的君泽又开始哭闹起来,君启有些手忙脚乱将人抱来怀里。
落羽经验丰富哄娃喂奶,百忙之中还不忘唤人呈递饭食来为醒来的皇帝陛下补充体力。
这一打岔让原本刚鼓起勇气的人反而再度犹豫起来。
昨夜送走诸多天赋者与能人异士过后,遍寻不到转机的圣殿圣女才想起来神官里代代相传的祭祀仪式。
传闻历代教皇身后一直都有同一位神明身影存在,作为圣殿继任者的圣女会于前任教皇死前获得传承。
[你仅有一次机会,去向神明许下心愿。而后,灵魂与身体所有权都将归神明所有]
用身体与灵魂归属去交换一个心愿,落羽许愿前都一直犹豫这是否值得。
对任何人来说,昨夜都格外漫长。
月夜寒冷,有潇潇细雨染落花。
怀中婴孩气息逐渐衰弱,柔软温暖身体随时间流逝变得冰寒。
她抱着君启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孩子,像抱着一块没有生命的寒冰。
一直到最后一丝气息快消失前,眷念母亲温度的婴儿都还在努力将手中发丝攥更紧。
那似乎是来到世间不久的人唯一能紧握住的东西。
可正如落羽能将发丝轻易抽离出来一样,死神镰刀也能轻易收割走君泽的生命。
……
………
[……来吧,来向我许愿吧]
世界广阔,天地无边。
名为伊甸园的遗迹深处有一巨大冰雪巢穴,这里终年寒霜冰雪永不融化,这里有世间闻所未闻白花所构建无垠花海。
冥冥之中,花海中央沉睡许久生灵感知到来自熟悉气息呼唤,自永冬里缓慢睁开纯白无瑕眼眸。
[人世间已过去数百年。数百年后,你终于履行诺言再度唤醒我]
陌生冰冷嗓音雀跃,询问动用仪式唤醒自己的人想要许下什么心愿。
[什么愿望都可以哦……]
[黛华,吾最钟爱信徒,你可以向吾提出任何要求]
“什么愿望都可以吗……”
落羽脑海里闪过很多过去可望而不可及一切,欲望定格于万人仰望王座之上。
红宝石冠冕火彩璀璨,折射耀眼光华吸引往来之人驻足停留。
她过去最想要的是这个,和它身后所代表诱人权力。
欲望向王座之后延伸,阴影覆盖区域安静伫立着一道孤独身影。
如此瘦削,于夕阳里破碎忧郁到令人心惊。
落羽扬起手,左手无名指处戒指尺寸合适,恰到好处的紧箍感时刻提醒自己存在。
她还能回忆起君启以为自己睡着时小心翼翼为她戴上模样。
……为什么不直接送给自己呢?
第二日被发现戳破之后,甚至还会恼羞成怒一天不理人。
……陛下真是一个非常别扭的爱人呢。
作为爱人来说很多方面都有所欠缺,明明做了那么多事情,却碍于自尊或者是为君者的高傲不肯吐露丝毫。
所幸落羽是好奇心旺盛爱探究到底的人。
她其实什么都知道。
明明自己没有付出些什么,换来的确是百倍千倍呵怀爱护。
这放在过去数十年人生是很少有经历,一直到今天落羽很还有淡淡惊奇。
君启真是个不折不扣的傻子。
她也是。
一个遗忘了初心的傻子。
遥远千万里遗迹深处,白晓霜听见了完全意料之外一个愿望。
“……我希望您能够挽回我孩子的生命,让她健康长大、平安到老。”
泪水顺脸颊蜿蜒滴落,在婴孩脸上溅出透明泪花时,细微哭泣声于风中再起。
千树万树,一夜秋风落叶飘零,纷飞枯黄叶片打着旋落下。
秋季,万物凋零的前奏。
此时节诞生孩子两只小小手掌抓紧了母亲手指,孱弱到几乎能忽略不计哭泣愈发大声。
落于母亲耳边时,惊如秋夜里电闪过后雷鸣。
为母者几乎喜极而泣,抱紧失而复得孩子眼泪多到快落不尽。
她能感受到怀中再度跳动起伏心脏,一声接一声逐渐强劲起来,让拥抱住孩子的落羽感到无比安心。
脑海里冰冷声音飘散了许多,在奇怪嘀咕什么落羽听不太清。
唯独听见话语消散前的最后一句话——
[不要忘记你的使命]
她的使命?
她,还是此灵魂前身、名为黛华的从前教皇?
落羽不记得自己有和谁约定过什么,又自愿承担过什么责任与使命。
想来估计与自己前世有关。
可一个人能够性格迥异到童年与成年都已近乎是两个人,她与几百年前的自己相似度又能有多少?
喜爱富贵平静生活的人本能有种不祥预感。
落羽摸了摸自己心跳,又去感受脉搏,最后闭眼试图发现身体有何不一样之处。
可除了怀中哭闹不止孩子以外,一切没有任何不同。
那个脑海中声音为何没有收走自己灵魂与身体?还是说对方打算再等待一段时间?
未解决隐患深埋于落羽心底。
君泽时时刻刻缠磨两位母亲,君启休养中也不忘为孩子满月礼做准备。
满月礼越近,带娃逗娃的人心中愈发不安。
满月礼前一夜,安抚好君泽让她乖乖睡觉的人深呼吸一口气。
掀开纱幔,床上人正宽衣解带,回头瞥向她时昏黄光晕里面容是惊人的旖旎。
也不知道是否是自己错觉,落羽总感觉君启生育过后好像更温柔耐心了许多。
以前一天能说十句话都顶天,多数时间都是“哦”“嗯”“不”“好”这几个字来打发人,被惹怒了才会开口阴阳怪气嘲讽。
也正因如此,觉得陛下不说话会很无聊的人才会每天想方设法给君启添点麻烦。
见到那张仅自己可直视面容动怒气恼时,落羽心中总会有许多阴谋得逞快感。
哪怕过火后会遭到陛下夜间报复她也认了。
如今生下君泽之后,落羽跟孩子一起每天都能享受到君启夜间讲故事待遇。
据皇帝陛下说这叫教育要从小抓起,让她们孩子直接从起跑线就领先。
她也不知道那些深奥数学知识和军事布防君泽能不能听懂,她自己是实实在在听得犯困,没几句就能进入深度睡眠。
睡一半会被捏住鼻子弄醒,语调古井无波的人静静凝视她:“我刚刚讲到哪里了?”
落羽:“……”
每天怎么那么多会扣好感的送命题。
有些微起床气的人很想告诉陛下:你有时候真的很惹人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