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装作随口问道：“观长老往后……还会再收弟子么？”

观闲兮摇了摇头：“唔……暂时没有这个打算。养徒弟很伤脑筋啊，既要防着他走上歪路，又得防着大坏蛋把他欺负了去。我如今只剩二境修为，自己的麻烦都理不清了，哪里还有本事再替别人撑腰？”

“二境？！”顾青脸上那点跃跃欲试的期盼顷刻间无影无踪，他霍然抬头，死死盯着观闲兮，像是怀疑自己听错了，“您怎么会只剩二境修为？”

反正观闲兮也不想回去，正愁没有事情打发时间，见他追问，便将自己当年入渊下受刑、最后七道尽失的事简单说了几句。

然而说者不以为意，听者却如丧考妣，一股压不住的怒火从顾青胸口烧了起来，又不知该冲向谁——他恨那个将观闲兮逼入渊下的人，也恨宗门中流传的蜚短流长，更恨三年前一无所知、什么也做不了的自己！

可比愤怒更深的还是后怕，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意识到，所谓九死一生并不只是轻飘飘的四个字。只差一点，眼前这个人就再也回不来了。

“……也不必这样。”观闲兮见状，反倒安慰了他一句，“就当有借有还吧，修为没了慢慢修回来就好了，又不是头一回修行，总比当年什么都不懂的时候容易些。”

“有借有还……？”顾青在心里将这四个字翻来覆去地念了一遍，几次欲言又止。

他忽然发现自己对观闲兮的了解实在少得可怜，这个人究竟借了谁的，又在偿还谁？明知渊下生死难料，他当年为什么还要进去？是被人逼迫，还是心甘情愿？又或者……真是为了晏挽？

“算了。”顾青不甘地想，“连宗主都没能问出的事，他顾青无名无分，又有什么资格指手画脚？”

他将那句话咽了回去，转而道：“您安心修养就好，外头惦记您的人不少，宗里即便有人心里不痛快，也不敢在这个时候来触霉头。”

“惦记我？”观闲兮疑道，“这话怎么听着不像什么好事。”

顾青“噗”地笑了一声，说起这个，语气又活泛了些，“您还不知道吧，现在仙门百家凑到一起，十句话里有八句都在说咱们天云宗出了位了不得的仙君，不图名也不图利，关键是人还长得美。前几日还有人送来了一块匾，上书‘吾辈楷模’四个大字，如今就挂在山门口呢。”

“吾辈楷模？”观闲兮被噎了一下，从某种方面来说，仙门对自囚渊下的看法和畏罪自首没什么区别，不禁怅然道，“外头挑人的眼光已经宽容到这个地步了么。”

顾青听不得他这样贬低自己，认真道：“您若当不起，旁人就更当不起了。”

说到这里，他颇有几分与有荣焉：“这样也好。如今您的美名传遍仙门，有些人总算不能再反对什么了。”

“愿闻其详。”观闲兮道。

顾青迟疑了一下：“先前有几位长老，对您归宗颇有微词。他们说，您既然自囚渊下，又一直不肯说明缘由，那必然是……”

他越说声音越低，观闲兮贴心接道：“必然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顾青抿了抿嘴，算是默认了。

“他们觉得，天云宗身为天下第一宗，总不能叫个身负污名、又说不清过往的人继续做长老，便一直向宗主提议，要撤了您的长老一职。宗主虽然没有答应，那几个人却始终不肯罢休。”顾青越说越不平，“可他们连您为什么自囚渊下都不知道，凭什么就认定您有错？”

“还有一些长老觉得您未必能活着出来，不愿为一个悬而未决的名位得罪宗主，既不赞成，也不反对，所以这件事一直没有定论。”顾青道，“可如今不一样了，仙门都在称颂您，来往弟子谈及天云宗时也总要提上一句观仙君。这时候若将您赶出长老殿，岂不是把事情越闹越大，叫仙门百家看笑话？那几位长老自然也不好再说什么了。”

观闲兮没想到自己还是热点话题，他对长老之位本就没有多大执念，听完也不怎么在意，只是笑道：“早知一个虚名能叫他们争上三年，我进去之前就该留封辞呈，也省得诸位长老浪费口水。”

“这不是虚名。”顾青皱眉道，“您是宗主亲封的客卿长老，凭什么要因为几句来历不明的猜测让位？”

观闲兮看了他一眼，没有同他争辩，只是想起顾青方才几次提到程家，顺势问道：“你说程家的事情已经传遍仙门，那程伯远后来如何了？”

“人已经抓到了。”顾青道，“三魔把事情闹得人尽皆知，上六宗谁都没法置身事外，只能派人追查，尤其是画中仙的花朝寒，坚称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只是找到程伯远的时候，他已经疯了。”

“疯了？”观闲兮微微皱眉，“有人搜过他的魂么？”

顾青摇头：“这就不知道了。反正程伯远罪无可恕，上六宗后来商议过，决定将他打入渊下，以赎其罪，并没有因为人疯了就免去罪责。”

观闲兮沉吟片刻，又问道：“程家的其他家主呢？牵扯进来的又不止他一个，总不能只罚一个程伯远吧。”

“后来也陆陆续续抓了些。”顾青说到这里，语气忽然迟疑起来，“不过，观长老，有件事我也只是听学居里的人私下议论，未必当真。”

观闲兮示意他说下去。

“听说抓到的那些人里，很多根本不是真正的程家家主，而这一切……是被上六宗默许的。”

顾青见观闲兮没有出声，便接着道：“世家优先护血亲，宗门却讲究门规道义。只是几百年来，二者形成了一种默契：世家向宗门提供资源，宗门给世家庇护。”

“不同于仙门宗主时常要在外行走，世家很多家主平日根本不露面。正因如此，才有人说，真正犯了事的人早已躲起来，推出几个替死鬼，既给了外界一个交代，也把自家摘干净。不过这话是从学居里传出来的，究竟有没有凭据，我也不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