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闲兮没有看他,只低声道:“走了。”
说罢,他便御剑而去,只留下晏挽怔在原地。
分明就在不久之前,观闲兮还会望着他笑,与他目光相触时,也不再像从前那样匆匆错开。谁知不过片刻工夫,那点好不容易消融的隔阂又横在了两人之间,甚至比过去更加难以逾越。
晏挽唇边的笑意一点点淡去,他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心底却敏锐地生出几分不安。
“师尊!”
他立即御剑追到观闲兮身侧,想要再去牵他的手,又被对方不着痕迹地避开。
这一次,晏挽终于察觉出不对,当即提速拦在他面前。
“师尊,您怎么了?”
观闲兮心绪纷乱,又不能当场发作,只好尽可能平静地看向晏挽,道:“先回去吧。”
晏挽眉头紧锁,说什么也不肯再让开了。
“师尊若不愿说,弟子便不问。只是此处距离天云宗甚远,师尊脸上倦色未消,又气息不稳,还是让弟子带您回去吧。”他顿了顿,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观闲兮的脸色,“若是弟子这些日子做错了什么,或是说了什么话惹师尊不悦,等回去以后,师尊怎样责罚都好。”
“只求师尊……不要拿自己的身体同弟子置气。”
晏挽眼中有不知所措的茫然,也有掩饰不住的委屈。到了这个时候,他最在意的仍是观闲兮的身体,仿佛自己受的种种冷落都不过是无关紧要的小事,观闲兮的心蓦地软了下来。
可那点恻隐才刚刚生出来,又令他心如哀鸿。
这是他的心意,还是那道符在替晏挽挽留他?
他从前从未怀疑过自己对晏挽的感情,哪怕两人阴差阳错下有过几次肌肤之亲,也不过是情到深处下的甘之如饴。
横竖他是师尊,晏挽是徒弟,出了事难道还能让小的负责不成?
可那些再自然不过的情绪,如今全都令观闲兮草木皆兵。每一次心软与悸动,甚至此刻不忍看晏挽难过的念头,都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雾,他已经分辨不清了。
不过逞强除了让自己多受些罪,并不能替他想明白任何事情。观闲兮叹了口气,避过了晏挽扶他的手,只踏上他的剑:“走吧。”
晏挽眼神一黯,却还是低低应了一声。
“是。”
回去的一路上,两人谁也没有说话,竟然生出了一片诡异的和谐。如此过了几个时辰,天云宗总算出现在了脚下。
两人落到山门前时,守门弟子齐刷刷地看了过来。其中一名弟子先是盯着观闲兮看了片刻,随后猛地倒吸一口凉气,脱口道:“观、观长老?!”
这一声喊得中气十足,不出片刻,半个宗门的人都知道观闲兮回来了。
观闲兮点头应了一声,几个弟子顿时炸开了锅。有人反应过来,立即道:“弟子这便去禀告宗主!”
“不必。”观闲兮打断他,“我有些累了,明日再亲自拜见宗主。”
那弟子愣道:“可是宗主这些年一直——”
他话还没说完,观闲兮已经重新御剑而起,晏挽自然紧随其后,只留下山门前的一群人互相看了看,最后还是分出一个往大殿去了。
观闲兮不用回头都知道他们要做什么,于是飞得更快了。
按理说,他回宗后第一件事确实该去拜见宗主,可他如今灵海空虚,浑身上下连一境的修为都凑不出来,在这个以道行为尊的世界里,这种事情能瞒一时是一时,他实在没有精力应付白落天了。
可惜观闲兮忘了,对于如今的他来说,御剑也是很耗精力的。
长老居殿已在不远处出现,观闲兮脚下的剑却忽然向下一沉。他身形一晃,手臂随即被人扶住。晏挽不知何时已追到他身旁,轻声道:“师尊,还是我带您吧。”
“……”
观闲兮没说话,只强行提起一口灵气,仓皇地落进了他的长老居。
院中与他离开时差别不大,只是灵竹花草无人拘束,已经长得有些乱了。外殿尚算干净,内殿却落着一层薄灰,想来打扫的弟子顾忌这里是他的住处,平日只敢收拾外面,并未擅自进来。
观闲兮进门后先看了一遍门窗上的禁制,见都没有被人动过,这才对身后的晏挽道:“偏殿许久没人住了,你今日自己收拾出来,往后便住那吧。我要闭关几日,这几天你不必过来了。”
晏挽跟在他身后,闻言脚步一顿,问道:“师尊要闭什么关?”
观闲兮回头看了他一眼:“怎么?”
晏挽道:“师尊方才连御剑都十分勉强,此时强行闭关,万一灵气走岔了,身边总该留个人照看。”
“不用。”
观闲兮说完便往内殿走,晏挽却没有像往常一样听话。他快走两步拦在前面,犹豫片刻,还是问道:“师尊,您在躲我。为什么?”
观闲兮道:“让开。”
晏挽不依不饶道:“您从前不会这样躲着我。”
这小子今日像是非要从他嘴里挖出一个答案,观闲兮往左一步,他便跟着往左,观闲兮换到右边,他又恭恭敬敬将右边堵住。
观闲兮耐心告罄,冷声道:“晏挽,我已经没什么好教你的了,你不用时时刻刻围着我转。想去哪便去,想做什么便做,也不必总来找我。”
晏挽脸色顿时沉了下去:“师尊要赶我走?”
“不是赶你走,只是很多东西不能一错再错……”观闲兮忽然有些心虚,不敢再去看他,“你我师徒一场不易,以后不该越的界……不要再越了。”
“不该越的界?”晏挽像是听见了什么荒唐话,“事到如今,师尊才想起与弟子讲师徒之界,那您从前答应弟子的那些话又算什么?弟子这些年的等待又算什么?师尊要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吗!”
晏挽看了他片刻,忽然上前一步,似乎有些急切地想抱住观闲兮。然而观闲兮早有防备,立即侧身避开,晏挽的手落了空,就这样僵在半空中。
“我从未想过,有朝一日,我最亲近、最信赖的人,竟也会避我如蛇蝎。”晏挽勉强牵了牵嘴角,安静地收回了手。
“从前是为师太惯着你了。”观闲兮蹙了蹙眉,意有所指道,“晏挽……不要让我为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