矮胖男人将绳子往甲板上一摔。
“再不走,我就让你付钱!”
木箱后面的人终于站起来。
他没有看我们,只把脸朝另一边偏着,仿佛宁可忍受画里的雨,也不愿走到画框前来。
哈利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随后,他从凳子上下来。
“我想请父亲拿那张脸的速写过来。”
他说得很慢,没有使用“我找到他了”这样更令人兴奋的句子。
福尔摩斯来到柜台旁时,画里的乘客正试图从矮胖男人身边挤过去。对方用那卷绳子拦住了他。
“码头在那边!”
年轻的贝尔也跟了出来。
我把赫恩新画的速写展开,放在与画框差不多高的地方。
宽阔的颧骨、向后梳的头发、紧抿的薄唇。
画里的男人看见那张纸,忽然缩回了身子。
“卡特赖特先生。”福尔摩斯说。
矮胖的水手立刻指向他。
“原来是你们认识的人!把他领走!”
那人仍背对着我们。
他的衣服用的是比海景更浓重的褐色。在灰蓝的海水与天空之间,他显得很不协调,像一个被请出餐厅、却发现门外没有马车的晚宴客人。
“我们有几件事想向您请教。”福尔摩斯说。
“不。”
“您听得见我。”
“所以我才回答。”
这倒颇有几分伦敦人的风范。
福尔摩斯没有再靠近。
“您可以留在那里。”
矮胖水手猛地转过头。
“他不可以。”
“那么,请允许我们把他原来的画放在附近。”
小贝尔回里间,取来一块干净的托板,将展开的旧画布垫好,斜靠在稳固的支架上。福尔摩斯特别叮嘱,不要修整任何边缘。
画里的桌子与杯子重新出现在我们面前。
那个躲在船上的人看了一眼,脸色变得很难看。
“我不回萨顿那里。”
“萨顿不在这儿。”
“他会来。”
“目前,他另有客人。”
福尔摩斯说这句话时,语气十分平静。只有我知道,那些客人中的一部分,大概正穿着苏格兰场发给他们的衣服。
哈利站在我的身边,没有出声。
画里的男人终于从箱子后面走出来。
他沿着甲板往岸上走,经过一根桅杆时停住,朝柜台上那幅旧画又望了一眼。随后,他从海景的一侧消失。
片刻之后,室内画里那片空荡荡的背景有了变化。
一只手先出现在桌边,然后是衣袖与肩膀。
卡特赖特走回自己的画中,站在桌后,却没有坐下。
我对照了一眼速写。
赫恩并没有夸大他嘴角那种不愉快的神情。
只是此刻,他在不愉快以外,又多出了一点别的东西。
他正留意我们每一个人的手,尤其是年轻贝尔放在工作台边的那把剪刀。
*
“把剪刀收起来。”福尔摩斯说。
小贝尔照办了。
画像的目光追着剪刀,直到它消失在抽屉里,才重新看向我们。
“我们不会在谈话时修这幅画。”福尔摩斯继续道,“您可以先告诉我,怎样到了这里。”
“有人带我来的。”
“这部分我们知道。”
“那就别再问。”
哈利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小本子。
我以为他要记下这句无益的回答,他却没有写,只将本子合上了。
福尔摩斯拖过一把椅子,坐在画前。
“布莱辛顿先生最后一次看见您,是上星期四。星期五,他看见桌子与杯子,没看见您。”
“他总喜欢这么说。”
“怎样说?”
“他说自己看过了。通常,他只是掀开帘子一点,瞧一眼,再放下。”
画像把手搭在杯子旁边。
“我不坐在这把椅子上,不等于我消失了。”
“那么星期五,您仍在这幅画里?”
“在边上。”
“藏着?”
“我不想听他说话。”
福尔摩斯点了点头。
这至少给出了一种可以与布莱辛顿的叙述同时成立的解释。至于是否属实,我们眼下仍只有画像自己的回答。
“有人答应您,把画挂到没有帘子的地方。”
卡特赖特的手停住了。
“是萨顿说的?”
“是。”
“他还告诉了你什么?”
“很多事情,我们正在分辨。”
画像发出一声短促的笑。
那笑声并没有使房间暖和一点。
“好好分辨。”
“来接您的人是谁?”
“派克。”
年轻的贝尔在我身边动了一下。
福尔摩斯没有看他。
“您知道他会怎样将画带走吗?”
“他叫我别站在中间,免得那个人割画时伤着我。他说会很快,医生会出去一会儿,屋里的人忙着照料病人,没有谁会顾得上楼。”
“什么病人?”
“我不知道。”
“派克告诉您,会让一位车夫的腿失去控制吗?”
画像没有回答。
我看见它原本搭在桌上的手指慢慢收了回去。
“没有。”它说。
哈利抬起头,“是丹尼的爸爸。”
那句话说得很轻,画像却朝他看了过来。
“谁?”
“我们昨天见过他,他现在走路还要用手杖。”
哈利说完,抿住嘴唇,没有继续。
他没有告诉画像应该怎样想这件事,也没有提起自己将来那次马车旅行。他只是望着画里那个男人,仿佛等待对方说明,这个遗漏究竟发生在了哪里。
卡特赖特转过脸,“派克说,只需要让医生离开屋子几分钟。”
“但事实是,有人受了伤。”福尔摩斯说,“所以,我们既要找到带走画布的人,也要找到施咒的人。您听见过什么,见过什么,都可能有用。”
“我在毯子里。”
“从什么时候开始?”
“那个人割下画以后。”
“在那以前呢?”
画像的目光移向我的笔记本。
我刚把它拿出来。
卡特赖特看了一会儿,问:“你们是不是要我说萨顿说谎?”
“我们要听您知道的。”福尔摩斯说。
“他让我说钱在哪里。派克让我说他把东西藏在哪里。你们至少应该先讲清楚,想要哪一种。”
我握笔的手停了一下。
画里的男人将那只浅色杯子往自己面前拉近。
这是个很小的动作,像是在一间挤满陌生人的屋子里,先确认还有一样东西属于自己。
福尔摩斯等他做完,才开口。
“银行里的事,您亲眼见过吗?”
“没有。”
“卡特赖特被处决的事呢?”
画像的眼神忽然变得尖锐。
“那是萨顿告诉我的。”
“所以,您不必替任何人补出自己没有看过的经过。”
它没有马上回答。
柜台旁的海景画里,那个矮胖水手终于解开了缆绳。船缓缓离岸,在一片真实得令人感到寒冷的浪花中驶向远处。
哈利望了一眼船,又望向桌后的男人。
“那您可以从派克来找您的时候说起。”他问,“那一次,您看见他了,是不是?”
画像盯着他。
过了一会儿,它点了头。
“看见了。”
*
福尔摩斯没有急着把所有问题一并抛出去。
他请老贝尔帮忙送出两张短笺:一张请人尽快将布鲁克街空框上的残留画布送来比对;另一张则写明此处发现了可能与车夫受袭有关的画布,请已经知悉此案的人前来。
小贝尔把派克留下的委托纸摊在柜台上。
收据、装裱委托、尚未剪去的画布边缘,以及它在两家店铺之间的流转,终于不再只是各人嘴里零散的叙述。
它们开始在同一张桌子上碰面。
“今日五点。”年轻人指着自己写下的那行字,“他亲口约的。说会来结清余款,取走画。”
福尔摩斯看了一眼钟。
“他知道有人来查过吗?”
“不知道。”
“那么,先别替他取消约定。等负责调查的人到了,我们再决定怎样安排。”
小贝尔点头时,脸上已经没有先前介绍魔法时的那种轻快神情。
老贝尔穿好外套,把两封信放进内袋。
经过儿子身边时,他停了一下,伸手指了指靠在托板上的画布。
“边不要动。”
“我知道,父亲。”
老人看了他一眼,出了门。
铃声在门关上以后,又迟迟地响了一下。
福尔摩斯转向我。
“华生,午后请你先送哈利回去。”
哈利的手在本子边缘收紧了一点,但他没有要求留到五点。
他望着画布上那道粗糙的切口,问:“在有人来看以前,能不能先别把它卷起来?”
画像抬起头。
福尔摩斯看向年轻的贝尔。
“这里有地方放吗?”
“有。”年轻人说,“可以一直靠在这个架子上。”
哈利点了点头,把自己的矮凳向旁边挪开,免得有人经过时碰到支架。
随后,他才打开本子。
我看见他先写下了“派克”,又在下面补了一行字:“还没有问清楚。”
画里的男人望了那本小本子一会儿。
“那个孩子。”
哈利抬起头。
“你说的,车夫的儿子。”卡特赖特纠正道,“他多大?”
“九岁左右。”
画像没有再问。
它低头看着那只浅色杯子,手指沿杯柄慢慢摸了一下。片刻之后,它转向福尔摩斯。
“派克第一次来那间卧室的时候,萨顿不在。”
福尔摩斯重新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