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笑意难收,哭腔难止,望向大人的目光已陌生如斯,“今日我独自前来,乃是要请太后交还天子玺授,我们一家人关上门说话,万事好商量,惊动朝臣就不好了,母亲父亲觉得呢?”
“你——”
季太主正要再开口,被太后季婴抬手拦住。
这位年过花甲的母亲坐在那里,缓缓看向一桌之隔的次子。
恍惚间,她想起孩子们才出生时,姜嬴背着她,要送走这个男婴。
“别动我的孩子!”她抓起助产用的剪刀,抵住姜嬴喉咙,“把他放下!”
“我们只要女儿就好,男婴留下,后患无穷。”姜嬴坦然把喉咙露在剪尖下,怀里男婴哭声震天,“留他还是杀我,姐姐任选其一。”
“姜嬴,你从来没有停止怀疑孩子的血脉,对吗?”
刚刚结束生产的人,没有力气和姜嬴拼命,剪刀猝不及防抵住自己心脏:“我也最后说一次,你若敢动他分毫,我带女儿死你面前!”
“婴姐姐……”姜嬴捂住男婴口鼻,哭声瞬间消失在耳畔,“不要逼我。”
……
三十余载岁月倏忽而过,季婴心口的旧疤痕早已不会再痛,昔年差点死在姜嬴手里的男婴,此刻也身姿挺拔站在这里,声声质问着双亲爱不爱他。
爱不爱呢?
他们姜家,哪有爱。
“当下的六部尚书,五人出自东宫,九相占据其六,你要扳倒季由衷,我任你立新皇仪威,各部紧要官员随你更换,你的潜邸旧臣遍布朝堂,这些,皇帝看不见?”
季婴直视进姜乙卯眼睛,逼得他心生忐忑,恐惧翻涌。
“既然如此,”皇帝攥紧双手,深吸口气迎上太后眼神,“既然如此,太后为何迟迟不肯交还天子玺授?既恋栈权位,当初又为何叫我登基?!”
皇帝没等来太后的亲口回答,斜里冷不防飞来一脚,踹得他是应声跌出。
季太主上前,只管对着地上人拳打脚踢,边揍边骂。
“混账东西,谁教你这样和大人说话,混账!”
皇帝姜乙卯躲闪不得,难以挣扎起身,更也无从还手,抱着头凄厉叫喊:“快来人,有刺客!护驾!!!”
守卫在外的禁卫军闻声拔刀,铁甲声震地而来。
好一阵兵甲声响过,紧闭的殿门吱呀推开,皇帝抱住季太主的脚,滚在地上努力朝门口张望。
一名身披甲胄的军士佩刀而入,满身雨湿。
“回奏太后、太上皇帝、太主殿下,皇帝,”此人抱拳道:“动乱禁卫悉已拿下!”
“李持岸?!”
皇帝撑起上半身,活像见了鬼:“你没死?!”
皇帝拉着季太主袖子爬起身,流下如释重负的泪水:“既然你没死,那就不用担心父亲要问罪申家了,我这就去告诉老师,让他不用辞官,老师说自己姪男杀人,是他管教不严,要辞官归乡呢!”
“站住,”季太主道,“天子玺授的事还没说清楚,做甚要走。”
皇帝头也不回,躬腰拱手继续朝殿门口倒退:“李持岸没有死,误会解开,我不要天子玺授,男也不打扰大人们用饭,男告退。”
“皇帝。”被李持岸拦住退路。
皇帝撞到李持岸,踉跄转身:“你,你——”
他看清楚了李持岸身上行头,竟然是盔甲俱全,心里立马咯噔一跳:“李卿既然无事,何如快快回家报平安,听说霍少指挥亲自带人在搜寻你的下落。”
李持岸欠身旁撤,给皇帝让出路。
当皇帝来到殿门前,自己停下了脚步。
庭院里站满全副武装的内卫军。
“逼宫?”身后传来太后季婴中气十足的笑声,“我儿乙卯,都做皇帝一年了,你为何还是如此天真?”
皇帝眺向殿门外,风雨宫廷中,一眼望去红缨枪浪翻涌,黑甲,冷刃,天地变色。
“娘,爹,这是怎么回事!”皇帝哭泣着跑回殿内,脚下一滑,跌在地上,“男没有逼宫,男怎敢!娘,这里面定有误会,您亲眼所见,是大姐先动手殴我,我不得已才喊救命,是大姐要造反,是大姐!”
皇帝涕泪横流,眼睛猩红,狠狠指向立在旁边的季太主:“内卫三军无召不得入宫,外面为何会有那样多内卫?宫里毫无消息,她们如何进来,进来做甚?娘,爹,二位千万不要被蒙蔽!”
“还有霍家人!”皇帝四脚打滑着爬起来,怒发冲冠地控诉李持岸:“霍君行效命父亲,霍家首徒几时和太主府勾搭上的?李持岸又为何出现在此?阴谋,一切都是阴谋!”
“娘,爹,救救男!”皇帝冲上前,抱住太上皇帝姜嬴的腿哭泣,“爹爹救救卯君,卯君真的没有逼宫,卯君中计了!”
姜嬴的道袍被扯乱,摸了摸皇帝的头,问:“何人敢计天子?”
“是大姐!”皇帝感受到姜嬴掌心的温度,泣不成声,“大姐要做皇帝,爹,我知您和娘更喜欢大姐,我禅位,我主动禅位给大姐,你们别不要我,爹,娘,卯君不能失去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