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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卷四 冰裂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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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边小几上的镀金瑞兽香炉无声吐着缕缕青烟,其香安神静气,皇帝深深吐纳几次,缓慢睁开那双和季太主六分相似的长眸。

“老师,常朝上的争吵是为日前太主贬黜的官员,有人私下告诉我,那件事,涉及朋党之争。”

“陛下!”申进骤骇,仓惶间几乎是跌跪在地。

“朋党若开,是非无定,必使社稷至危,江山至危!今陛下勤勉,九州平顺,国泰民安,朝野同心,忠君效国,自臣及下,文莫讳谏,武不惜死,黄龙盛世指日可待,岂有朋党生存之地!”

皇帝同样惊诧,双手拉申进坐回榻上:“老师不必当真,我只是闲聊。”

申进拱手谢恩,惊吓过后,揉着膝盖道:“与陛下放朋党之论者,可杀矣。”

“老师……”皇帝捧起茶杯奉到申进手里,显出几分无奈之色,“何至于此。”

手捧茶盏,茶香立刻萦绕鼻尖,清香沁透,与众不同,申进垂眸看盏中淡色茶汤。

是江宁狮峰茶山的雨前茶尖,前右相季由衷爱吃此茶,天下官员争相孝敬,奈何狮峰雨前茶尖一年只产十几两,有市无价。

昔年,他曾在季由衷府门外见过这种茶,是名江南二品大员的孝敬,装在镶满宝石的纯金盒子里,由季由衷的管家过目后,连茶带人才有踏进相府门槛的机会。

如今再次见到此茶,恍惚间竟有隔世之感。

“老师?”皇帝轻声唤。

申弼抿口茶,香气瞬间包裹喉舌,再蔓延进胸腔,宛若四肢百骸浸泡进了茶香里,血海翻腾。

茶汤真有这般美味?还是梦想实现是如此快意?

申进仿佛看见当年卑微站在季相府门外求见季由衷的自己,对着现在的他流出两行热泪。

他按了按湿润的眼角。

皇帝拱手认错:“我不该听信他人谗言的,老师莫要伤心。”

“我不是伤心,是担心陛下年轻,落入他人圈套。”申进放下茶盏,狮峰雨前茶尖,九五至尊亲手所奉,味道不过尔尔。

皇帝指腹搭在自己的茶盏边缘:“还请老师解惑。”

申进低眉垂目,侧身端坐:“陛下虽已大婚十载,然至今膝下无子,社稷无继,圣天太后奉太上皇帝圣旨,暂掌天子宝玺,我担心,若是朋党之论引得朝局动荡不稳,陛下亲政的时间,会因此愈发延迟。”

“可是……”每每提及天子玺授,皇帝无不面露难色,“天下万民看着,千秋史册作证,我不能做不孝子,三番两次去向太后索要玺授。”

“陛下,”申进的拳拳爱护之心坦荡赤诚,“陛下早已成年,自东宫起便已深谙政治,军国大事操来从容,如今更有麾下文武效命辅佐,登基至今,国事上未尝有未解之题。太后操劳国事多年,已是留下头风之疾,陛下若继续以政务叨扰她老人家休养身体,那才真要落下不孝之名。”

皇帝与季太主一母同胎而生,容貌六七分相似,却是眉心微蹙时,不比季太主凌厉威俨,反而更显沉郁优寡:“可每次有朝臣去请太后还政,都被拒绝了,我想,母亲应该还是不放心我。”

申进脱下乌纱,再次双膝跪地,郑重叩首:“陛下治政不足,实乃老师之过,臣愿辞去一切官职,召集阁会,为陛下重选名师,以助陛下早日亲政!”

皇帝靠着没动,眼角轻眯,睨着跪伏的申进,语气怜爱而无奈:“老师何须如此,快快请起,我知道错了。”

“陛下何错之有?!”申进几乎带了哭腔,“是老臣德行能力修为不够,才叫太后觉得陛下不够成熟,以至于迟迟不能亲政,若再因此叫陛下和太后母子反目,臣便是千古罪人!”

“爱卿这是在逼我!”皇帝眼底依旧凝着冷漠的打量之色,再次躬亲将人拉回坐下,音色亲和不变。

“非是我要逼君,而是身为陛下之臣,有些事,我不得不做。”

申弼垂首,不敢直视皇帝。

“太主殿下无故贬黜几位朝臣,于私而言,是陛下家事,我不能置喙,然于公而言,太主之举,乃是公然挑衅陛下皇权,莫远说三皇五帝起,纵是有姜一朝至今,未有公主敢如此,而太主又素跋扈专横,岂非因太后之偏爱?”

话至此,申进彻底红了眼眶,心疼到尾音轻颤:“我才开始教陛下时,陛下还是个十来岁的孩子,每每天不亮就开始读书上课,是早也学,晚也学,一年到头,只有双亲寿辰与正旦三日休息,冬天手冻疮,夏日出痱子,哪怕生病,陛下也不曾请假,可这些,这些……”

他哽咽失声。

昔年读书经历是皇帝亲身体验,不免深深动容:“多谢老师记得那些,不过现在我要更加勤勉,早早得到太后的认可才行。”

申进眼泪啪嗒啪嗒掉在手背上,哽咽愈重,不忍开口,更不忍再隐瞒:“可是陛下,臣不得不讲,您难道还看不出来吗,圣天太后和太上皇帝的心,压根不在您这里!”

“怎么……”皇帝如遭雷击,脸上空白良久,良久后呢喃否认,“怎么可能,双亲若非偏爱我,当年怎会隔过太主、隔过我姐姐,立我为东宫?”

申进擦泪,浓重鼻音里满是心疼:“臣有二男,一愚一痴,臣全力培养姪男,正是因为心疼膝下二男,舍不得他们吃半点苦,受分毫累,陛下,母父之心,无外乎此。”

皇帝再次沉默,良久后,轻声问:“老师为何不培养女儿,也是因为偏爱?”

突如其来的问题,令申进愣怔瞬息,一时竟然觉得多年心血白教了皇帝:“女子出嫁便归夫家,首要侍奉姑舅,承继夫家香火,娘家退居其次,我若培养她们,岂非将门户拱手让于外人,我在经典中多次讲过,陛下当入心的。”

他曾亲手帮助申弼生父窃取妩原胥氏家产,怎不忌惮女儿掌家。

他私下的主张,也是恢复旧制,拒绝女子参政,太后称制时,他未敢露出分毫此般心思,否则绝无机会成为小太子的老师,更不会一步步走到今天。

皇帝再次求证:“那为何太后和太上皇帝是偏爱太主,而不是和老师一样,不肯将家产和江山交给女儿?”

申进脱口而出:“圣天太后奉有先仁宗皇帝遗诏辅政,又有太上皇帝支持,称制代政三十余载,任用女官,擢拔女士,天下男人无不叩首臣服,二圣怎会认为女儿无用?”

既然女儿有用,却不立为东宫,只能说明——

二圣爱太主,不爱皇帝?

“老师何故今日才告诉我这些?”皇帝双手捂住脸,不肯叫人看见他红了眼眶,压低的质问里带着汹涌的悲怆和愤怒,“既然以前不肯告诉我,那现在为何又告诉我!”

申进再次泪流满面:“陛下,说句僭越的话,您是我教大的学生,我当您是半个亲儿,今我已年过六旬,近来愈感力不从心,我想,致仕之前,无论如何,要为您争回天子玺授!”

“老师,老师!”皇帝扑进申进怀里,失声哭泣,“天下万民,母父双亲,唯有老师真心爱我!”

申进没有给他继续哭泣的时间:“敢请陛下恕罪,季太主贬黜的那几名官员,是臣投石问路的棋子。”

“什么?”皇帝抬头,泪眼朦胧,“什么石子?”

申进扶皇帝坐回去,拿来手帕给皇帝擦去涕泪,宛如皇帝少时挨了戒尺后涕泪横流,他一点点擦干净学生的脸。

“臣绝无意于破坏陛下手足关系,但要拿回玺授,季太主不得不除,臣恐陛下于心不忍,遂不曾详细禀报陛下,今次告白,是为陛下能够安心。”

“皇帝陛下,”申进整理衣冠,再次叩首:“臣有实证能证明,季太主觊觎皇权,已然勾结霍家和部分朝臣有所行动,日前她越过您而下令贬黜官员,只是她夺权的开始。”

“这,太主她……”皇帝惊诧中站起身,乌黑长睫上挂着晶莹泪痕,万般不可思议,“阿姐怎会如此?”

申进用力闭上眼睛:“她们早已对臣动手了,臣恐将抵御不住,临死之前,臣定要将天子玺授,送到陛下手中!”

皇帝跌坐回去,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又一口热茶,全然不觉烧喉。

“你,”他听见自己声音滚烫问,“将欲如何?”

申进毫无隐瞒:“太主手里的内卫三军,大部驻扎宫外,离太主府不远,加之太主府府兵三千,禁卫军不是对手,我们不宜与之正面对抗,与其和季太主硬碰硬,不如我们直接去见圣天太后。”

“你要逼宫?”皇帝从茶盏后看向申弼,神色里看不出态度。

申弼对皇帝的反应终于满意了一回:“这不是逼宫,只是您去和太后好好谈谈,血浓于水,母子情深,等太后真正了解了陛下,定会主动交出玺授。”

话音刚落。

“轰隆!”

一记闷雷滚过房顶,余音锵然不绝。

皇帝惊悚轻颤,骤然回神:“你说太主对你动手,那是如何?”

“季太主以臣姪男申弼十九年前,在吴梦府梦泽大乡做过的一桩生意为要挟,不知从何处找到个女子,说是睢族后人,还拿了所谓的证据,欲诬告申弼奉臣之命屠杀睢族,贪墨梦泽土地。”

“睢族屠杀,我听说过,那不是西南流寇所为?”皇帝喝下大半盏茶,沸腾的血液逐渐冷静。

申进道:“昨夜,申弼的人为抢夺一名所谓的证人,在邑京城外和霍家人发生冲突,失手杀了霍君行的首徒李官舟,以及六徒宋思澜。”

“甚?!”皇帝眼前一黑,“你杀了霍家人,你要我如何向太上皇帝交代!”

申进终于抬头,毫无遮掩望进皇帝眼睛:“臣若被杀或者罢黜,季太主动手将再无顾忌,请陛下三思!”

“老师,老师,”皇帝面色惨白道,“你要朕如何是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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