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岚抓着栏杆的手越来越紧,夜船从她们面前开过去,发动机的声音盖住了旁边摊贩的吆喝声,过了很久很久,她才说:“想过,很多次。”
陆洵看着远去的夜船,又偏头看着楚岚,等着她接着往下说。
“其实…有一次我都已经走到小区门口,那会你应该还在旅行,我站了一会,又回去了。”
“什么时候?”
“六山刚做出第一个能用的版本,没钱再请人测试,那天我又去见了一个客户,他说产品可以再谈,让我晚上陪他们一起吃饭,我去了,喝了不少,最后合同也没签成。”
楚岚说得很慢,还真在想那天的细节,司机把她送到小区附近,她看见路口那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就想到以前陆洵加班晚了,总会在那里买两份关东煮当夜宵,自己吃一份,还有一份带回去给她。
“你那时想找我,只是为了测试产品是吧?”陆洵自嘲的笑了笑。
“想见你。”楚岚低下头,想到自己那天的窘境还是笑了一下,“但那天我吐得很难看,衣服上也全是烟味和酒味,我想想你看到我那样,估计也不知道先骂哪句。”
陆洵盯着她,楚岚的头发已经被海风吹乱了,手里的水还是她刚才递给自己的那瓶,她试图把那个醉得站不稳的人和面前的楚岚放在一起,却怎么也无法重合上。
“合同没签,你喝那些做什么?”陆洵问完才发现自己问了个很没智商的问题。
“当时觉得,再多坐一会儿,总有机会跟客户把我们的产品讲完的。”楚岚看着海面,语气很平静,“后来他们要我单独去一个不是正常的地方,我偷偷去厕所给姜宁打电话,姜宁说这种客户不要也罢。”
“姜宁那时已经加入了?”
“还没有,那时候我们刚在路演活动上认识,姜宁投钱之前,先查了我的账和试点记录,翻来覆去问了我好多,最后问我为什么招待费花了这么多,我说我想再试试,姜宁当时很郑重地看着我说,是金子总会发光,可你不是金子,你是光。”
陆洵想起姜宁的说话方式,没忍住笑了一下。
楚岚也跟着笑,笑完后又有些不好意思:“她把一家客户介绍给我,让我按正常流程去讲,对方听完后说后台不够用,景区也不会给我天天守着,帮我做测试,后来我又改了几版,她才放出去试点,也就是你今天见到的这位。”
夜市那边有人放起音乐,声音顺着港口传过来,和周围的说话声混在一起,歌词也听不清,陆洵觉得有些吵,往楚岚身边挪了半步。
楚岚偏头看了一眼陆洵,继续说,姜宁后来真的投了钱,也没再让她继续一个人到处应酬,商务应酬至少两个人一起去,客户问技术问题就让负责的人回答,接待费用写清楚事由,员工也可以拒绝喝酒。
最开始楚岚还嫌麻烦,觉得一个小公司没有必要学大公司那些规矩,直到有个客户P了照片传到了投资方和客户,客户又转发到了群里,添油加醋地说那些融资和订单是怎么来的。
“后来呢?”陆洵问。
“融资那边停了,订单也跟着停了两个星期,投资方和客户的法务那边要核对所有的合作流程,公司那时才不到二十个人,大家都能看到群里的东西。”楚岚一直看着水面,语气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
“我想自己去找发照片的人,姜宁没让我去,她让商务把每次会议的人员、方案版本和试点验收材料全部收齐,法务发函,客户也重新做了审查,那个订单最后也还是续了,只是这件事情还是会有人悄悄提起。”
陆洵偏头看着楚岚,她想问那些话传得最难听的时候,她是怎么过的,可最后想了很久很久,只问:“你当时怎么跟底下的人说的?”
“我说工作先做,不用管我,听起来挺厉害吧。”楚岚拧开水喝了一口,故作轻松地说。
“其实那时候公司里大部分是女员工,她们比我更早看见那些话,也一直隐瞒、保护我,商务把每次见客户的时间和到场人员全部列了一遍,客服和运营也写了情况说明,尚源和莫奇四处在网上搜集数据和资料做证据保全,后来找平台投诉、客户澄清,也都是大家一起做的。”
楚岚说到这,停了一下,又说:“当时有几个男研发把外面的截图传进工作群,跟着起哄说什么无风不起浪,尚源和姜宁当天一个个约谈,第二天就停了系统权限,后面直接按制度走了辞退。”
陆洵一时间没有说话,她以前总觉得自己很了解楚岚,知道她怕苦,知道她胃疼的时候喜欢蜷缩在沙发上,也知道她喝醉后会比平时更黏人,可她不知道,她的女孩最开始是怎么一个人熬过来的,她也不知道除了这些事情之外,楚岚到底还有多少事压在心里。
她把水瓶放到栏杆上,抱住了楚岚。
楚岚愣了一下,很快也抱紧了她,手臂绕到她腰后,陆洵的手轻轻放在楚岚的悲上,轻抚了两下,楚岚比以前更瘦了。
“你的胃就是那段时间坏掉的?”陆洵问。
“不全是,远舟时也常不吃饭。”
“我知道。”
“后来忙起来,吃药更方便,就更懒得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