窒息——

冰冷的水灌进鼻腔，漫过耳廓，堕落欲和求生的本能在胸腔里两相撕扯。

意识濒临溃散的节点，裴麟猛然抬身冲出水面，伏在浴缸边缘，失控地大口喘息着。

浴缸边的手机已经嗡嗡响了许久，即将自动挂断的前一秒，裴麟抬手按下了接听。

裴晟焦灼的声音透过听筒传过来：“裴麟，你在哪？你知不知道我给你打了多少通电话！”

“在酒店。”裴麟压下窒息过后胸腔灼烧般的痛感，语调听不出起伏，“新婚第一天还有时间惦记我，姐夫不介意？”

“你还好意思说！”裴晟也是对这个弟弟操碎了心，“昨晚你去哪了？我和彭禄交换完戒指，转头就找不到你人了。姜医生说你给他打了电话，他等了你一个晚上也没联系上你，我都不敢让爸妈知道！”

裴麟疲惫地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撑着浴缸边沿站起身。

水流滴落的声响顺着听筒传过去，被裴晟敏锐捕捉。

“你在洗澡？你该不会又……”

一想起裴麟半死不活的在浴缸里被人找到的样子，裴晟就一阵心慌。

虽说那次裴麟是被及时救了回来，可自此以后，裴麟的精神状态就变得更差了。

不怪她小题大做，谁也说不好她这弟弟会不会哪天一时兴起，再这么来一次。

“裴麟，你能不能有点良心，爸妈年纪大了，经不起你这么吓！”

“没有，”裴麟打断了她的说教，“我洗个澡也要和你汇报吗？挂了。”

电话被他无情挂断，随手丢在了浴室的沙发上。

裴麟擦干净身体，换了一身清爽的衣物。从浴室出去的时候，他没忍住打了个喷嚏。

昨晚他蜷在沙发上过夜，后半夜不出所料地被冻醒了，于是就那么枯坐到天光大亮。

原本一切都是正常的。

为了配合裴晟的婚礼，裴麟提前一个月调整作息，每天都按时按点吃下姜涵印分好的药。

一直到昨晚，都没有出现过任何异常。

直到他看见彭禄小心翼翼地掀开丝绒戒盒，因为太激动让戒指脱手，而后又慌乱地抓住。

看见裴晟握着他的手，将戒指戴在了自己的手上，朝自己的幸福迈进了最后一步。

那一刻，台下宾客都在为这对新婚夫妇的感情祝贺，唯有裴麟酸了眼眶。

他羡慕地看着他们指尖戴着的戒指，伸手想去够酒杯，却又想起因为姜涵印千叮万嘱过不能让他碰酒，此刻他的杯子里盛着的只是DRC庄园当天空运过来的葡萄汁。

裴麟只能放弃了喝酒的念头。

再一抬头，台上的姐姐姐夫突然消失了。

站在那里的，只剩下了一个穿着校服的身影。

那枚他亲自从事故地点找回来的戒指，此刻落在少年的指尖，被他随意地把玩着。

他像是弹硬币一样，单手将戒指高高抛起，又精准地捏在了手心。下一秒，那双眼睛直直望向了裴麟。

“裴麟，想和我结婚吗？”

想。这个答案几乎要脱口而出。

但下一瞬，他的脑海里闪过了一丝质疑。

是假的吧。

仅仅是一秒的迟疑，眼前的人影便消散无踪。

新娘和新郎在众人瞩目下，挽着胳膊喝起了交杯酒。

灯光洒下，视线逐渐模糊。

裴麟脸色惨白地站起身，含糊地同裴明说了几句什么，他自己也记不清了。

只知道裴明最后还是放他走了。

裴麟脚步匆匆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间，连灯都来不及开，就踉踉跄跄地扑到床头柜前，从里面摸出药盒，胡乱地往嘴里倒了几颗，干吞了下去。

姜涵印的电话是在半个小时后打来的。

想来应该是裴明放心不下他，才托心理医生过来确认情况。

在刚得知许妄出事那段时间，裴麟抗拒所有人的靠近，也一度对这位难缠的医生恶语相加。裴明无奈之下，只好替他换了一个心理医生，没想到裴麟的情绪却变得更加失控，最后还是姜涵印找出了那枚戒指，才勉强稳住了他。

自那之后，裴麟才逐渐愿意接受姜涵印的治疗。虽然还是说不上多配合，但至少没再乱发脾气。

姜涵印也是在第一次对裴麟的“幻想症”进行催眠治疗后，才弄明白为什么裴麟后来又愿意接受了他——因为只有他是那个男生给他选的心理医生。

虽然这么说不准确，但在裴麟眼里，似乎就是那样。

也是因此，只有在姜涵印面前，裴麟才愿意提起那个名字。

“我没事……就是又看见他了。”

“婚礼的戒指让我想起了我曾经送给他的那一枚。我已经吃过药了。”

“我分得清现实和幻象，今天我很清醒。”

“……算了，还是我来找你吧。我不想继续留在这里。”

裴麟挂断了电话，从地上站起来。

套房没有开灯，现在也不需要开了。

他出了套房，按亮电梯，准备下楼取车。

没想到，电梯门一开，那个只有在幻觉里才能见到一两次的人，就那样猝不及防站在他面前。

裴麟没有说谎，他是清醒的，清醒到能够在脑海中回想起姜涵印的告诫声——

“他是假的，你不能一直困在幻想里。”

“我知道，幻想的世界很美好，但当你回到现实后，它所带给你的伤害也是成倍的。”

“每一次幻想和现实的差距，都会给你的意志造成伤害。”

“长此以往，你就再也分不清现实了。”

“裴麟，他还在现实里等你。”

不要沉沦，不要相信，不要靠近……

可是他就在我面前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