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西反复做着一个梦——

他坐在一处烂尾楼的地板上，那地板上有一个大洞，露出着生锈的钢筋。周围灰沉沉的，没有阳光。他坐在那个洞边上，两条腿晃呀晃的。他似乎变回了小时候，朝着下边的人笑。

罗振远就站在那个洞下，他不说话，抬头也朝着罗西笑。

“我妈妈呢？”罗西问他。

罗振远不答，他忽然一抬手攥住了罗西的脚踝，他手劲很大，罗西的脚踝被他攥得发麻。罗西开始拼命挣扎，疯狂地踢着双腿。但他太小了，他没有力气，很快便被罗振远拽着跌了下去。

这楼不知何时变成了冰冷的水，他跌进这一汪冰冷里，却感觉不到刺骨的寒意，只能感觉到窒息。他越坠越深，逐渐被江水包裹。他张嘴想要喊人，却发不出声音，只有无尽的水灌进他的口鼻。

四周越来越黑，但是宋斯屹淌着血的脸却越来越清晰，他想伸手抓，但是宋斯屹比他坠得还要深，还要快。

罗西猛地惊醒，病房的白炽灯晃得他几乎睁不开眼，他剧烈地喘气，额间渗着汗。

“醒了？”

罗西反应了一会儿，他浑身哪里都疼，尤其是胸腹部，一呼一吸间都觉得有人在拿刀子捅他。他看着周延，哑声问：“我没死……宋斯屹呢？”

周延面色阴郁，他按了按睛明穴，说：“他……”

“他……死了？”

宋斯屹淌着血的脸还在眼前，罗西几乎是立刻感觉胃里气血翻涌，他抓着床单又问了一遍：“他在哪？”

“没死。”周延握住罗西的手说，“人在重症监护室，还没醒。”

人没死……罗西反复重复这句话，忽然笑了起来。但他一条胳膊粉碎性骨折，肋骨也断了两根，此时一笑，牵动了全身的伤处，整个人瞬间脸色煞白。

“十三年了，妈妈就是这么死的。”罗西转动着眼珠看着周延，“哥，一样的手法，一样的……是我连累了他。”他轻呵两声，眼角滚下泪来，“我果然遭到了报应。”

周延蹙着眉，沉默着。

他刚从重症监护室那边过来，宋斯屹伤得很重，全身多处骨折，心脏破裂，颅脑损伤也很严重，能不能挺过去，能不能醒都是未知数。宋家人几乎都到了，乌乌泱泱地挤满了休息区。周延一个外人，只能远远看一眼。

“我要去看他。”罗西猛地起身，床边的仪器开始发出尖叫。可能是因为起得太猛了，他觉得头晕目眩，也顾不得身上的疼，趴在床边开始干呕。

周延忙按了呼叫铃，医生护士鱼贯而入，罗西又被强制躺回床上，但他还在挣扎，他用尽了力气也没能挣脱周延和医生护士们的钳制。

“让我起来，我要去看他……我要去……”他不停地重复着这句话，不顾自己刚刚固定好的手臂，也不知哪来的力气，一把推开周延，大喊：“都起开！我要去看他！别拦着我……我要去见他！”

周延猛然被推地一个趔趄，他似乎被这一推抽走了精气神，整个人都颓了下去。

都疯了。

周延一把抓住罗西的手腕，质问道：“你是想亲眼看着他怎么死吗？”他顿了顿，眼神里都透着寒意，“他快要死了，你就算现在去也于事无补。医生说了，他很难再清醒过来了，就算这样，你还要去吗？”

这话何其残忍，泄愤一般扎向罗西。罗西终于不动了，他怔怔地看着周延，又哭又笑。半晌，他猛然抓起自己手上的输液器一把扯掉，鲜血顺着手臂往下流，他说：“那我就跟他死在一块。”

“呵——”周延被他气笑了，连连点头说：“好好好，我带你去。”

周延拜托护士找辆轮椅过来，护士面色为难地看着一旁的年轻医生，医生摆摆手算是应允了。

罗西如愿以偿地见到了宋斯屹，隔着重症监护室的玻璃窗，看见他浑身插满管子的模样。像那天在车里一样阖着眼睛，没有一点生气。他木木的，一句话没说，一滴眼泪也没掉。没有人知道这个刚刚与爱人经历生死的年轻人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