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
“我会休息的。”阿尔塔夫笑了笑,脸色还是苍白得厉害,但笑容倒是很真诚,“我也想亲眼看看她往下走……已经到这里了,我已经看见了。”
萧承张了张嘴,发出了几声闷重的呼吸声。方载瞥了他俩一眼,然后克制地移开了视线,并没有贸然给出任何评价。
实验室门口传来几声脚步,是送走有溪的莫奈和北一川回来了。莫奈还是那副没骨头的样子挂在北一川胳膊上,伸长着脖子四处张望:“我睡哪里啊?你们这里的宿舍够用吗?还是我们仨个一起睡,我倒是不介意啦——”
“我介意,你滚去自己睡啊。”北一川一边吐槽一边拼命想甩开莫奈,可惜完全没什么效果。直到走进方载的私人范围,莫奈才变脸似的收起了那副插科打诨的模样,尴尬地停在了两步之外。
“那个……咳咳,你们还没去休息呀?”他摸摸鼻子,难得露出了心虚的样子,“科学家难道都不用睡觉吗?”
阿尔塔夫愣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
笑声牵动胸腔,他很快又低头咳了几下。萧承脸色一变,立刻俯身替他调整维生设备,阿尔塔夫抓住他的手腕,示意自己真的没事,萧承却没敢抬头。
“走吧。”方载的表情也放松了一些,“罗马也不是一天建成的。”
·
有溪回到宿舍时,夜已经深得看不见一点城市的轮廓了。
他没有开灯,只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反手把门合上,床上的被子被他掀开了一角,枕头歪在另一边,和几个小时前没有任何区别。
可他觉得自己好像有哪里不太一样了。
警卫队的电子平板还握在他手里。调度记录、医疗队出勤清单、设备转运凭证,所有该归档的内容都在上面整齐排列着。他坐到床边,指尖停在报告提交界面上,迟迟没有落下去。
【曼哈顿实验室突发试验异常,阿尔塔夫先生因情绪激动触发维生设备超负荷警报。】
有溪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慢慢将“试验异常”四个字删掉了。
严格地说,他根本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
他看见方载殿下站在培养舱前,阿尔脸色苍白,地上有血,摩西承认外围监控的注意力权重被临时调低……他也看见莫奈站在那些昂贵的维生设备旁边,伸手乱摸。
可这些东西拼在一起,到底说明了什么?
有溪下意识想填上一个答案,做出某种风险预警。
莫奈来路不明,阿尔的警报偏偏在他出现后响起,实验室里一定出了事故。只要把这几件事按顺序写下来,似乎就能得到一个足够合理的结论。
但北哥的问题还萦绕在他的脑子里:你还去过黑街吗?
没有。
一次也没有。
有溪知道那里有许多人,他也知道厄尔庇斯救过很多人,偶尔跟着阿弗雷出席募捐和慰问时,大家都会这样告诉他。可他没有真正见过那些人怎样活着,也不知道莫奈从黑街运走那些东西的目的。
我不知道。
这个念头让有溪觉得有点难堪,又有一点说不出的轻松。他慢慢吐出一口气,重新开始写。
【实验室内阿尔塔夫先生的维生设备触发超负荷警报。依照紧急预案调动医疗组与警卫队到场。医疗组复核后判断阿尔塔夫先生生命体征稳定,现场未发现持续性安全威胁。】
写到这里,他停了一下,又在后面补充:
【方载殿下称未发生安全事故。】
至于莫奈……有溪的指尖悬在屏幕上方。他想起自己拔枪时,对方举起双手的模样,想起北一川平静地问他,在厄尔庇斯的日子里他究竟都做了些什么。
最后,有溪写:【厄尔庇斯编外成员莫奈当时在场。未发现其造成设备异常的直接证据。】
他逐字检查了一遍,确认里面所有用语都是自己亲眼看见或者亲耳听到的,然后点击发送,平板发出一声很轻的提示音。
报告被加密投递给了上级。
他把平板扣在床头柜上,躺下去,闭上眼睛。
可一闭眼,北一川握住他手指时的温度、莫奈那半声像叹气一样的苦笑,还有实验室里方载盯着培养舱时近乎空白的神情,就轮流从黑暗里浮上来。
有溪翻了个身,把被子拉高一点。
我不明白,他想。然后一个更深的念头冒了出来:为什么到现在我才知道自己不明白?
平板在黑暗里又震动了一下。
有溪猛地坐起身。
屏幕上只有一行来自秘书室的回复:
【收悉。明日上午九时,到百合宫当面说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