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闭嘴!再测一遍!”阿尔塔夫打断祂,紧接着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咳嗽。
而在阿尔塔夫身旁,方载甚至没有抬头看一眼正在跟摩西争吵的同伴。他整个人几乎要贴到全息屏幕上,十指在虚空中留下一片疯狂的残影,试图重写激活代码,用微电流去强行刺激那几颗在仿生子宫里沉睡的细胞。
「无效」。
「无效」。
依然是「无效」。
摩西的反馈结果一条条跳出来,情况并没有得到任何改善。
「指令错误。」
摩西突然更改了反馈结果,方载的操作出现了失误,整个界面变成一片红色警报。
他一把推开了投影端口。
“那就直接对卵子也进行剥离……”方载喘着粗气提出其他假设,但阿尔塔夫立刻反驳了他。
“做不到,卵子比精子精密太多,微观手术引起的震荡会直接破坏纺锤体结构,导致胞质溶胶泄漏或者线粒体网络彻底崩溃,就算是摩西也做不到。”
「要达到如此静默的手术标准,还需要技术继续迭代57代。」摩西同样诚实地分析起来,「并且,当前您无法论证处理后的卵子细胞可以避免此类问题。」
57代。
去他妈的57代,等技术迭代到那一天,米拉山的骨灰都该风化干净了。他要的是现在,是此时此刻。
玻璃舱内那团胚胎幽幽散发着微光,在光学显微镜的无限放大下,那颗XXZ囊胚美得像是一团微缩的星云,它正在分裂,8细胞、16细胞、32细胞……每一个细胞轮廓都饱满、圆润,按照最完美的几何矩阵在生长。
可她依然不是夏娃。
生命在拒绝这个世界的邀请。
方载感觉太阳穴的血管在疯狂地鼓胀,甚至能听到自己血液撞击耳膜的轰鸣,那种巨大的、燃尽了心智后的空虚与不甘淹没了他。他单手撑在冰冷的实验台边缘,指甲几乎要抠进合金的缝隙里,骨节惨白得近乎透明。
明明已经走到这里了……都已经走到这里了。
「收到访问申请。」摩西突然刷新了全部屏幕,隐藏掉所有数据和命令行,只在中央屏幕上留下了光学显微镜下安静的监控画面。
「实验室收到莉莉丝阁下申请访问。」祂说。
“她来做什么?”方载瞥了一眼摄像头,语气冰得渗人。
「莉莉丝阁下注意到我的算力被大量抽调,以及近期后台大量沉默数据被调用的情况,可能推测出了什么。」摩西的回答很谨慎,「请问是否通过?」
“……通过。”方载闭了闭眼睛。
话音未落,实验室四面八方的扬声器里已经传出一阵类似呼吸一样的电子风铃音,是莉莉丝切入的提示,主屏幕上泛起一圈深蓝色的、如水波般温柔的涟漪,将监控视频中的胚囊环绕其中。
莉莉丝的声音从那些扬声器里传了出来,她低低地、温柔地呼唤着:
“夏娃。”
·
“失礼了,诸位。”几分钟后,莉莉丝好像才想起来和实验室的主人们打招呼。
和以往那副尖酸刻薄的样子相比,这一次的莉莉丝显得异常温和,每一个咬字都带着近乎完美的优雅与教养,礼貌得叫人挑不出半点毛病,甚至还顺便恭维了方载和阿尔塔夫两句,称他们纯化配子的技术堪称奇迹。
只可惜众人对她都心怀戒备,方载面无表情,阿尔塔夫神色沉重,北一川把莫奈往自己身后拉了拉,萧承反而往前一步,率先捅破了虚伪的社交辞令。
“你到底来干嘛?”他色厉内荏地问,如果不是因为莉莉丝没有可以被骨刃刺穿的身体,大概萧承的问候还会更「直接」一些。
不过这一次,莉莉丝对此倒是展现出了令人惊叹的自制力。
“请原谅我的冒昧拜访。”她根本没有被激怒,反而客客气气地回答,“只是摩西的数据流中加载了太多关于夏娃的内容,我实在无法假装冷静。”
“你是来要求我们停止的吗?”阿尔塔夫操作着移动病床上前,询问道。
“我要求了你就会停止?”一丝讽刺从莉莉丝的口吻里不自觉地流露出来,她自己也意识到没控制住态度,立刻掩饰性地清了清嗓子——程式哪里需要清嗓子,但也没有谁会在这时候去跟她纠缠这些细节。
“我只是不忍心看见两位如此优秀的学者,被困在一个显而易见的陷阱里。”她装腔作势地给自己挽尊,“生命可不是简单的积木游戏,Z残段在夏娃早期发育中提供的是生殖谱系的启动钥匙,但一条钥匙不能代替完整的母体环境。这个可怜的孩子只有单条Z……你们应该计算到,在人造子宫里,它无法独自完成这一步。”
“我们计算过。”方载没有抬头,沙哑的嗓音里带着孤注一掷的紧绷,“第一代夏娃留存的数据里同样只有单条Z。从统计学和转录丰度来看,单条信号本身并非不能工作……”
莉莉丝的涟漪又一次波动起来,似乎在数据流的另一端发出了一声温和而悲悯的轻笑:
“可是,诸位,第一代的夏娃,是在母亲的子宫中成长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