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瑧的眼,藏于黑色墨镜后。
眼神难以被揣摩。
但他的话音,极其认真。
“第三场,夜行先生瞬间移动到江对岸……第十六场这里,进仓库时把铁门给撕了;四十五场,被日光灼坏一只手,还有后面,六十二场,从四十七层飞檐走壁,直达地面……太浮夸。”
段予晰拿起记事本和笔,飞速做标记。
她既讶于他这么快记住场次和细节,也难免疑惑。
太浮夸?是觉得特效不好做?
纪瑧又道:“第八十一场,徒手捏碎反派颈椎,睡回棺椁中……最后一幕,还吸干大boss的血,没那必要吧?”
他双掌交叠,用力握住,薄唇翕动,轻轻吐出一句。
“我……不想咬人。”
段予晰放下笔和纸——可是我现在很想咬人。
编剧是你,还是我?
传统的吸血鬼,不咬人,怎么吸血?
拿刀子在人身上戳个孔,再用吸管喝?
怕日光灼烧、睡棺材、力量超强、移动速度极快……不都是常见设定吗?
什么叫“太浮夸?”
什么叫“没必要”?
这也不行,那也不让,我们是拍奇幻惊悚悬疑电影!
有剧情,有悬念,有反转!
你觉得拍戏是往那儿一站,摆个酷脸就完事,拍MV吗?
段予晰怒火上冲,险些出言相怼。
经纪人周楷赔笑脸,将她请到窗边。
“实在不好意思,编剧老师,”周楷礼貌致歉,“当时接到剧组邀约时,我们团体刚决定解散,纪瑧这孩子既低落又迷茫……我见夜行先生这个角色,不论外型和气质都与他相匹配,就建议他试试,多一条路子嘛!他当时粗略看过电子版大纲,便应下了……”
段予晰看向纪瑧镶嵌着墨镜的酷拽脸,无从幻想他“低落迷茫”的模样。
周楷低声补充:“他近日忙于演唱会和记者招待会,连轴转了好些天,还沉浸在与队友的离愁别绪中,情绪不是很稳定……”
纪瑧插嘴:“我没有情绪不稳定。”
周楷咬牙切齿:“你、你闭嘴!”
他对段予晰笑道:“您看这样,先跟导演和唐总编剧商量商量,看角色有哪些可调整……”
觉察到她眉宇间怒色未平,他连连拍胸口保证。
“纪瑧的思想工作,我来做。”
段予晰压下烦躁,亦觉先磨一磨,把人哄去片场,总比直接拒演要强。
省得外界认定,是她送剧本时,把当红明星给得罪了。
这锅,她可不背。
段予晰颔首,转而向纪瑧换上优雅微笑。
“纪老师辛苦多日,请早些休息,详细的等明儿进组再聊?”
周楷像是怕纪瑧又爆出什么言论,抢先道:“您回去路上小心,咱们明天见。”
段予晰维持应有体面,含笑道别。
纪瑧站起身,冲她点点头。
段予晰示意周楷不必相送,自行离开。
大门关闭前,她依稀听周楷骂骂咧咧。
“人家远道而来给你送东西,你连句谢谢和再见也不说,没礼貌!”
纪瑧:“是你让我闭嘴的。”
小声,委屈,但理直气壮。
···
夜色深浓。
段予晰把车子开出酒店范围,踩住刹车,摇下车窗。
潮湿空气带着浓烈沮丧感扑面而来。
明明暴雨停歇,但她的心还停留在雷暴中央。
起初,她认定,纪瑧外形百分百贴合她的“夜行先生”。
哪怕对方缺乏影视表演经验,但出道多年,镜头感绝佳,即便赶鸭子上架,也不会差到哪里去。
何曾料到,她还没来得及判断他的演技,笔下角色就被疯狂挑刺儿。
否定、否定、再否定,说浮夸,说没必要,说不合理……
她若一字不改,没准人家真耍大牌,整一出“罢演”的大戏。
万一资方撤资,项目进行不下去,后果不堪设想。
可真按他意思改,关键元素去掉,这叫哪门子吸血鬼?
没那味儿,剧本也废了。
左思右想,段予晰拿出手机,给尚在养病的总编剧唐婧打电话,详细转述纪瑧的想法。
老师听完,沉默许久,才出言安慰。
“予晰,你的灰心丧气、愤懑憋屈,老师年轻时曾经历过。创作理想和现实行业的差距,编剧坚持和演员话语权的矛盾,实属娱乐圈常态。”
段予晰鼻头一酸:“老师,我知道,我只是……接受不了您和我的心血,被外行全盘否决和诋毁。再说,这要怎么改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