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对灯欣赏酒的色泽。
一旁闲散观望的叶时生顺势从她手上接过小碟子,恶作剧般揪起两枚巧克力樱桃,一把塞进嘴里!
向晚意喝下威士忌,去拽他衣袖,佯装嗔怪。
“叶时生,你居然敢偷吃我的巧克力!”
庄晓望这才注意蛋糕装饰已消失无踪,脸上立时血色全无。
转瞬之间,叶时生的松弛戏谑骤然凝住,两手箍着咽喉,身体踉跄,重重栽倒!
与此同时,向晚意嘴角抽搐,抬手欲扶,身子却晃了晃,瘫软在地!
接连两下倒地声,引发短暂死寂,继而爆发双重混乱。
庄晓望揽抱住叶时生的上半身,一手扣住他下颌强行掰开嘴巴,另一手按压胃部,反复用力挤压,企图强迫他呕吐。
向原脸色铁青,大步冲至向晚意身侧,屈膝跪地,小心翼翼托住她软绵无力的头颈,陡然拔高音量,厉声指挥工作人员。
“快!立即去医务室取全套急救箱、便携式吸氧机……我的套房有阿托品针剂和静脉留置器,在嵌入式药品柜里!马上加急联络岸上医院,预留尼可刹米和血液流灌设备!快艇和直升机全部待命,两条路线随时准备运转!”
向晚意红唇微启,似不受控制流下一滴唾液。
“小意!撑住!小叔叔一定会救你的!”
向原双目赤红,呼吸急促。
向晚意从牙缝中断断续续挤出几个字:“呜……不要……打针……我、我怕痛……”
向原语带哭腔:“傻丫头!不许任性!这、这河豚毒素!会死人的!”
向晚意反握他乱颤的手心。
闭眼的刹那,眼角淌下两行清泪,滑进鬓发。
——果然是小叔叔啊……
另一侧,庄晓望双膝跪倒,紧紧把双目闭合、鼻息浅弱的叶时生搂在怀里。
两肩止不住剧烈发抖,大滴眼泪砸落,声音既破碎又绝望。
“对不起,时生……是我的错!我没想过要害你……我真的没想过!我最怕就是你出事,可偏偏是我亲手断送你的命……我宁愿死的是我!”
他哆嗦着手,拂过叶时生的脸颊。
“这么多年,我苦心扮演好哥们的角色,就是怕你疏远我……”
向晚意闭眼一动不动,侧耳倾听,心头满是怨念:太过分了!台词这么多!想当初,我心一横喝掉毒酒,半句多余的话也没有……
可庄晓望沉浸在巨大崩溃中,心事接连往外翻涌。
他低头抵上叶时生的肩膀,咬紧牙关。
零碎言语断断续续,字字句句皆是撕心裂肺。
“求求你,别离开我……只要你撑过来,只要你好好的,往后我不计较了!你让我做什么都可以!我、我不能没有你……真的……”
向晚意从中捕捉到一丝不对味,恍然大悟,如诈尸般猛地坐起身,转目瞪视庄晓望。
“原来……你处心积虑害我,是为了跟我抢男人!”
混乱场面瞬息间凝固。
宾客尽数失声,工作人员脚步钉在原位。
向原痛悔交集的泪水也僵在脸上。
集体宕机。
庄晓望仍维持环抱叶时生的姿态,抬头凝视向晚意。
眼泪鼻涕糊了俊朗面容,却没能掩盖错愕表情。
叶时生依旧纹丝不动。
他尴尬得只想继续装死。
向晚意擦了擦嘴角。
演个河豚毒素中毒,二十多年攒下的美貌气场毁于一旦。
她气鼓鼓的像被气炸的河豚,冲上去直接拽起叶时生,忿忿念叨。
“你竟拈花惹草!还男女通吃?”
叶时生无奈破功,睁开双眼:“没……是纯哥们,你别乱想。”
他借向晚意的力度,挣开庄晓望的拥抱。
眼底积攒力不从心的疲惫。
全体宾客满脸问号——这是在玩什么新奇的play?
···
夜深,宾客各自回客房休息,甲板上还隐约传来谈笑声。
叶时生关上书房厚重的木门,把一切声响隔绝在外。
百年老缅柚大板桌上,食盒内静静搁置两枚完整的巧克力樱桃,不锈钢小型冰桶中插一只深棕色玻璃小瓶。
向原和庄晓望分坐在长桌两头,面色如抹了一层死灰。
向晚意落座于中央的皮质沙发,褪去平日娇软,水眸既寥落又感伤。
仿佛一夜长大。
“小叔叔,晓望哥,你们一定很好奇,掺了毒的巧克力,与河豚毒素冻干粉末,究竟是怎么被叶时生提前截获的。”
两人垂下眉目,默然不语。
向晚意解释:“我拉大伙儿在船头拍晚霞合影时,他以我减肥不想吃果酱为由,悄悄让点心师重做了巧克力,替换掉晓望哥做手脚的那个,又独自去医务室,从冷冻柜子角落翻出标有字母T的棕瓶,赶在吧台侍应取用前,换成无害的葡萄糖干粉。”
庄晓望紧握拳头,一语不发。
向原盯着叶时生,厉目如刀:“你监视我多久了?”
叶时生摇头,话语如水平静:“向总,我此前从未怀疑过你,更从未监视过你。之所以清楚来龙去脉,只因我们被困在不断循环的同一天,前几轮,我和小意不止一次命丧于毒物。”
向原和庄晓望一怔,面露茫然。
叶时生以双手撑扶桌板:“两位真以为,这只是一场没能得逞的阴谋?你们根本不知道,循环往复中,毒计次次得手,每一回都有人为此丧命。”
“什么意思?”向原眉头拧成“川”字。
向晚意接过话头:“我在轮回里一共死了三次,叶时生两度中毒殒命。此外,我曾亲眼目睹梦心死于巧克力樱桃,至于应星沉……他有一次行为极度反常,想必也中过招,但我没能摸清他遇害的经过。”
“……梦心?她也……?”
庄晓望愕然抬头。
“对,因为我第一次中毒而死,进入轮回后吓坏了,躲在房里不肯敷衍。应星沉受你们差遣送来蛋糕,我死活不肯吃,还跟他闹得很僵。梦心为缓和气氛,替我吃掉蛋糕。晓望哥,你在某个被你忘却的时空,害死过你最爱的妹妹,也曾为了害我,而连累与我同吃巧克力的叶时生。”
庄晓望难以置信地目视叶时生:“这话当真?”
叶时生颔首:“千真万确。不然,我怎能迅速推断蛋糕藏了化合物Q,还能扮演相应中毒的症状?进入轮回后,我查过后厨监控,发现你趁点心师没注意,掀翻不锈钢刮刀,还在调配的果酱前遮挡监控,因而将你列为重点怀疑对象。”
庄晓望双手捂脸,重重把额头抵在桌面,肩膀止不住发颤。
叶时生又定定望着向原:“向总,我虽猜不透您为何针对晓望,但有一回,我和小意识破了毒蛋糕的诡计,耍小聪明躲过,却因喝下晓望递来的酒而丧命。我当然知道,以您的地位,根本用不着亲自动手,但我俩受到过的剧烈痛苦,确确实实因您而起。”
向晚意垂泪:“小叔叔,晓望哥,我一直在给你们收手的机会啊!我在赌,赌我说完道歉之言,晓望哥会阻止我吃巧克力,也在赌小叔叔听得懂我劝阻的暗示,舍弃冰球投毒计划……可我喝的威士忌,有葡萄糖甜味!”
庄晓望重新抬起头,眼眶通红。
“之前,我总觉你任性且自私,不配我妹妹掏心掏肺的厚待;而时生前途无量,没必要为你而困在向氏集团;我与星沉交好,清楚他对梦心有意,便生出歪念——除掉你,梦心、时生和星沉能拥有更顺遂的人生……”
他深深吸气:“说到底,是我心胸狭窄,被扭曲执念拽上邪路,凭自以为是的‘为大家好’,随意决定别人的生死。我会主动自首,承担过错。”
说罢,他拖着沉重步伐离开。
向原面容紧绷,手上则故作轻松摆弄钢笔。
但指尖紧捏的力度出卖了他的心绪沉乱。
向晚意挪步至他身侧,半蹲半跪下,把小臂搭在他的扶手上。
像极了幼时的温顺亲昵。
“小叔叔,或许您心存侥幸,认定监控拍不到您行动的实据。只要您买通的那人把罪责全揽下,您便能逍遥法外。但您别忘了……我倒下之后,您不光条理清晰地命人准备急救物资,情急中更当众喊出‘河豚毒素’,数十人听得一清二楚,您根本瞒不住的!”
向原手里的钢笔,“啪”地落在桌上。
向晚意覆上他的手背,只觉一片冰凉。
“您是我最重要的亲人,我自始至终不愿大义灭亲。可您若执意回避,今后一辈子必定提心吊胆,永远困在今夜的杀局里。”
——只有主动承担该受的惩罚,才能重返正途。
向原的目光似有些微涣散。
向晚意轻叹一声,携叶时生走出书房,留给小叔叔独自思考的空间。
她坚信,他会做出正确选择。
夜风袭来,叶时生抖开暖杏白色披肩,柔柔拢在她肩头。
向晚意眺望月下银辉闪烁的海面,心潮翻涌。
“叶时生,我有些后悔。小叔叔一手撑起整个集团,旗下生物医药研发、康养中心、文旅板块、游艇俱乐部……盘根错节的家业,这事一旦曝光,偌大产业无人托底,后续更有无数连锁的烂摊子……我捅出这么大的篓子,该如何跟爷爷交代?”
“小意,错的不是你,”叶时生柔声安抚,“再说,老爷子身子骨还硬朗,他老人家纵横商界多年,攒下的声望与人脉足够镇住这场风波。只是,你也该学着长大了。”
他向她挪近半步,为她捋顺披肩上垂乱的流苏。
“别怕,我一直在。”
···
当天边铺展开金红色朝霞,游艇已提前停靠码头。
船上大多数人仍在睡梦中。
几乎无人察觉警员悄然登船,带走了向原、庄晓望和那名吧台侍应。
顾虑到向晚意作为宴会主办方,警方容许她送别宾客后,再到局里做笔录。
待旭日东升,晨光铺满甲板。
客人陆续起床用餐,分批下船。
向晚意站在登船扶梯旁,礼貌与众人道别。
待只剩相熟的几位友人,她坦然对应星沉开口:“我亲过叶时生,要对他负责。”
闻者齐齐愣住,七嘴八舌追问时间、地点、起因、经过和细节。
应星沉如蒙大赦,偷眼睨向庄梦心。
本来眉宇深锁的她,听闻后,忍不住漾开浅浅欣喜。
向晚意闭口不语。
她当然不能如实告知——是在大伙儿无记忆的某次轮回里。
叶时生被问得脸颊绯红,没好意思多言,上前挽起她的手,与她十指紧扣。
起哄声与调侃声,随他们渐行渐远。
游艇只余空荡荡的狼藉。
管家江声独自站在宴会厅内,有条不紊地收拾桌椅杯盏。
落地玻璃窗映出他沉静的侧面。
唇边浮起一抹无声的浅淡笑意。
(本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