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男人,穿上他的脏脏衣,来了!
泡面大人满心翻腾被油炸过的欢喜,急忙收起隐身技能,卯着劲往前拱,把同款泡面通通挤开,好让自己端端正正立在货架前排最显眼的位置。
然而,男人在泡面大人跟前停下。
却弯腰从最下层货架提起一包最便宜的袋装泡面,又和一旁的套装来回比对。
迟疑半晌,他转头朝收银台方向,扬声发问。
“老板!这个五连包九块九,为什么单买一包要两块五?你能不能按一块九毛八卖一包给我?”
“五连包是厂家给门店定制的促销组合,没法拆卖;单包零散是常规固定零售价,系统改不了价!”
男人咬牙,从裤兜了摸出一把皱巴巴的纸币和叮叮当当的硬币。
数了一阵,凑了九块九,他又问:“老板,能送我一包榨菜吗?”
老板直接拒绝:“五连包本就不赚钱走量,榨菜两块一包,送不了!”
男人提着五连包袋装面,讪讪离开。
泡面大人为他操碎了心:糟糕!我这标价五块一桶的杯面,他会不会……高攀不起?
也许是回南天没有装修工程,男人没多少活干,不再天天早出晚归。
日复一日,泡面大人密切关注着他。
——三鲜伊面还没吃腻吗?
——咦?这次换成红烧牛肉味?哦,对了,今天特价!
——唉,等到我泡面都碎了!
——委托人不是说,他最爱我这口味的吗?
苦等无果,泡面大人甚至还对男人念了一首自己亲自改编的诗:
如何让你买下我
在我保质期未满的时刻
为这
我已在岗位蹲守了三百天
只为事主委托我了一段牵挂之缘
神明于是把我制作成一杯泡面
摆在你必经的货架前
配料包里慎重装满了葱花
颗颗都是来自天国的盼望
当你路过请你细听
那塑封的包装裹着我等待的热情
而当你终于无视地走过
在你身后落了一地的
朋友啊 那不是打折标签
是我即将过期的破碎之心
……
男人不理,泡面叹气。
好不容易熬走连绵阴雨,包工头请男人在超市斜对面的面馆,边吃边聊接下来的活儿。
一碗卤香扑鼻的猪脚面端上来,男人沉默须臾,端起筷子,把撒在浓汤上解腻的葱花碎段一粒粒往外挑。
包工头皱眉:“阿平!不是我说你,你一大男人,还挑食呢?”
男人没吱声,改而将剩余葱花拨到碗边,开始大口吃面。
也许是雨季雾气未散尽,也许是汤面热气腾腾,他的眼里也氤氲着水雾。
泡面隔着玻璃窗,远远看他半颗葱花都没入口,不由得一桶震惊。
——委托的灵魂说,那人很爱吃葱花啊!
这、这究竟是怎么了?
泡面大人抖了抖卷曲的面饼。
细碎灵力飘过街道,短暂落入男人思忆中。
男人成长在一个并不宽裕的单亲家庭。
他年少时叛逆,不爱读书。
因母亲的苦口婆心劝他好好用功,他逆反心上头,随口抱怨饭桌上的烧排骨,说了句“葱花都发蔫了,一点也不新鲜”,便闹情绪扔下筷子出门,跑去网吧打游戏。
第二天,他放学归来,家中无人,灶台冰冷,起初并不在意。
但天色渐晚,迟迟不见母亲归来,他才冒雪到处寻人。
在附近僻静的窄巷中,他找到摔倒在地的母亲。
竹篮打翻,新鲜小葱散落雪地,绿得触目惊心。
此后,每到阴寒天气,母亲的骨折处和冻伤部位,总会反反复复作痛。
常年被旧疾拖累,她再难找到稳定工作。
身子一日不如一日,生命最终定格在四十二岁那年。
男人少年时,因母亲生病而辍学打工,干着收入微薄、工作强度大的辛劳工作。
待母亲离世,他离开家乡,四处漂泊,辗转南下。
转眼跨过三十岁关口,理当立身安家。
他没学历傍身,没专精手艺,潦倒拮据时,只得靠泡面凑合两顿。
难得有人请客吃面,男人风卷残云般吃完整碗面。
他目视被挑出来的青翠葱花,喃喃自语。
“要是当年……没随口嫌弃葱花不新鲜,母亲第二天也不会冒雪出门摔伤……”
超市里,耗掉大半灵力的泡面大人啪叽一下,瘫倒在架子上。
桶身来回滚了几下,晃荡的面饼发出沙沙声响,是它碎碎念的感伤。
——合着我被委托上岗,却精准踩中了你的口味雷点?
完了完了!
它这为期一年的信使,要渎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