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陈知恒而言,这是天赐良机!
他之所以没有第一时间赶赴南疆探视,一则两人不过是师兄妹关系,他连备胎都算不上;二则担心,舒微万一永远醒不过来,他这趟不光费时费力费钱,没准还落下照顾她的义务。
陈知恒踏入住院部,正要询问病床号,却听护士边整理病例边闲聊。
“奇怪,之前那老爷爷老太太,天天守着那姑娘的病房,寸步不离,怎么等人醒后,反倒没了影?”
“你不清楚吧?他俩不是那姑娘的爸妈,是她遇难男朋友的父母!大概怕姑娘一醒就询问儿子的下落,干脆躲着不露面。”
陈知恒眉心轻蹙,问明房号,径直走向舒微的病房,却被警察拦在门外。
病床上,舒微脸白如纸,说话断断续续。
费力回答深夜驱车外出原因、行车路线后,她气息尚未顺畅,便攥着被子一角,颤声问道:“易川他在哪儿?……嘉嘉呢?”
房内瞬间安静。
警察神情凝滞,一时语塞。
医生上前劝阻:“病人刚苏醒,生命体征尚未平稳,需要静养休息。若非紧要任务,不妨延后几日再来询问。”
等其他人撤出,陈知恒拢了拢领口,调整脸上的担忧程度,缓步踱至床畔。
“小微,你好些了吗?伤口疼不疼,要不要喝水?要觉得闷的话,我去开窗户?”
嘴上嘘寒问暖,手却顺势拉了把椅子,坐到床边。
舒微还是那句:“易川他在哪儿?嘉嘉呢?”
陈知恒打定主意——不能坦白。
若刺激到她,导致病情恶化,后续所有的责任都会转移到他身上。
于是,他换上一脸茫然。
“我一落地就赶来,压根没来得及联系他俩,晚点我打电话问问。你身子太虚,别老惦记别人,好生歇息。”
也许是谎言毫无破绽,又或者舒微过于困乏,没多久便陷入昏睡。
这一关总算过了。
但再怎么苦心隐瞒,那海归物理博士和于嘉嘉迟迟不露脸,舒微显然看出端倪。
半个月后,陈知恒耐不住她的再三央求,推着轮椅把她送到警察局。
由于无关人员不得进入询问室,他止步于大厅等候。
那个叫“易川”的男人死了,于嘉嘉被捕了。
陈知恒只能凭借零碎消息,推断“于嘉嘉杀了易川”。
于嘉嘉性子暴烈,对舒微有一种占有式的保护。
得知易川和舒微二人旅行,于嘉嘉怕好姐妹吃亏,软磨硬泡跟了去。
如此明目张胆当电灯泡,简直让人怀疑她是同性恋。
若易川在旅途中激怒了于嘉嘉,以于嘉嘉练过格斗的身手,想要出其不意地放倒一个大男人,不难。
约莫过了半小时,警察通知陈知恒——舒微做好笔录后,听完警方梳理的表层案情,表示无法相信,当即提出申请,想要核对现场录像。
警察考量她既是受害人,又是死者女友,担心她车祸后身心脆弱,目睹冲击力画面,极易情绪失控。
见陈知恒同是美院出身,擅长摄影,具备一定的影像辨别能力,破例准许他陪同在场看护。
大屏幕投放智能眼镜录制的画面,通透锐利,影像规格甚至超越同期专业运动相机。
入镜的是大片天空,以及于嘉嘉步步紧逼的狠状。
易川声音充斥着紧张:“嘉嘉,你听我说……我真没有恶意!我是在网上刷到这个地方,觉得她会喜欢,才……”
于嘉嘉满脸狰狞,抄起尖石拍歪了镜头。
但眼镜录下她的声音:“姓易的,给微微偿命!”
接着石头乱砸,直至几秒后,镜片碎裂,录制中断。
舒微像是抽了魂,倚在轮椅靠背上一动不动。
原本还带着几分病气的脸颊全无血色,瞳孔微扩,视线死死钉住已恢复白色的屏幕,如同宕机。
警察轻声问:“能确定这是嫌疑人于嘉嘉吗?”
舒微指头紧扣轮椅扶手,仿若没听见问话。
气氛静默半晌。
陈知恒代答:“是的。”
警察顺势补充道:“二位也是影像界业内人士,从你们专业角度判断,视频是否存在伪造的可能性?”
陈知恒冷静作答:“画面成像逻辑、帧速率、光影细节很真实。粗略看,暂未发现人工制作的漏洞。”
“我们刑侦技术部们反复对比文件底层数据,同样没检出任何剪辑、篡改、特效的痕迹。但嫌疑人到案后,拒不认罪,一口咬定这是被害人事先伪造的画面,企图设局,栽赃陷害她。
“她如实供述切割刹车管路、试图破坏监控设备却未能得逞,也承认与被害人拉扯,将对方推入水中,事后惧怕追责而独自逃离现场。根据停车场监控录像、被害人报案录音、多名现场目击者的证词,也相互印证她所供述的点。
“但……经法医尸检,被害人确为石块钝器击打颅脑致死,和智能眼镜录像情形一致。但观景台监控拍到她落水后,迅速逃离现场,并无行凶的时间条件。”
离开案情研判室时,舒微仿佛只剩被巨大噩耗砸懵的躯壳。
迎面撞见易川的父母。
他们刚领取完儿子的遗物,正办理对接手续。
除了那副智能眼镜作为证物被扣押,其余私物一并取回。
经历了丧子之痛的老人,眉眼疲惫,却从遗物袋子中取出一条镶嵌红宝石的玫瑰花项链,小心翼翼戴到舒微颈脖上。
嗓音温柔又沙哑。
“小微,我们回家,好不好?”
···
回到花城后,舒微仍需借轮椅代步。
陈知恒越发献殷勤。
易川死得透透的,于嘉嘉涉案被捕,再无人跟他抢舒微了。
若此时不趁虚而入,真该天诛地灭。
这一日,他抱了一大束暗色马蹄莲登门拜访,不巧遇到易川的律师。
西装革履的年轻人从包里抽出大叠文件:“舒小姐,易先生曾转移49%的股份给您。他去世后,所持的51%由父母继承,而两位老人家出具正式书面委托,把经营、决策权交给您。二老只拿每年的分红。工商变更已经办妥,请您过目。”
舒微犹在恍惚。
一旁的陈知恒,那叫一个狂喜!
他老早听闻,舒微父母当年车祸身亡,给她留下七位数的保险金。
而今,她手握市值三四十亿、正处于上升期的新材料科技公司……
这下无论如何,他都要把人紧紧攥在手里!
律师办妥事情告辞后,陈知恒兴冲冲把花束递向舒微。
“这段日子看你心神不宁,我心里很是难受。相识八年,有什么为难的、烦心事尽管跟我说,天塌下来有我顶着呢!”
他语气无比诚恳,诚恳到连自己都感动的地步。
舒微指尖摩挲锁骨上的红玫瑰吊坠,轻柔转动花瓣,平静中透着疏离。
“师兄,你不懂。我领略过人间至艳的色彩,余生不甘屈就灰白。”
马蹄莲洒落一地。
陈知恒不自觉倒退了一步。
精心策划、步步为营,被一句回绝,碾成碎渣。
白月光本就难以替代。
更何况是爱她、为她而死的白月光。
···
半年后,舒微收到于嘉嘉的判决书。
经过公检双方反复核查疑点,拉锯许久,最终敲定三项罪名——破坏交通工具罪、故意杀人罪(未遂)、过失致人死亡罪,数罪并罚,判处十三年有期徒刑,送往喀什女子监狱服刑。
这半年里,舒微身体康复,高薪聘请技术团队接手研发生产技术,自己只把控核心决策和视觉审美相关的部分。
另外,她还创办了设计公司,开拓业务,踏入人生的新阶段。
只是午夜梦回时,她隐约觉察到微妙疑虑。
因为,易川并没有那么爱她。
他内心掺杂了年少同窗时的爱慕,还夹带创业遇挫时借钱的人情亏欠。
平日忙于科研、应酬、奔波,从不对她说温柔缱绻的情话。
每每心生隔阂,他惯用昂贵礼物补偿。
此刻戴在她颈间的红宝石项链,中央宝石为固定花心,环绕四周的每片花瓣可层层转动。
一看就是花了大心思设计和定制的。
首饰盒采用《小王子》的玻璃罩元素,周边用激光刻了一行字——你是我宇宙间独一无二的玫瑰。
太不像易川的风格。
况且,她从秘书那儿得悉,易川准备用于求婚的,是5克拉级别的顶奢品牌钻戒。
她也的确在他家找到钻戒证书。
若说戒指遗失在白沙湖,那为何又多出来一条来源不明,吊坠背后却刻有她名字的红宝石项链?
关于智能眼镜,她特意回公司询问过项目。
确有员工提出过类似创意。
但易川评估后判定,民用设备暂时不过度投入。
因而留在实验室仅为半成品样机,配套软件尚未完成开发。
就算他私下攻克了全部技术,也不会携带去南疆。
至少旅行那几天,她清楚记得,他没佩戴过类似的眼镜。
从头到尾,一次也没有。
她时常探望易川的父母,后来才惊觉二老所领取的遗物中,有个冠蓝狮腕表,异常突兀。
警方流程正规,绝无调换可能。
易川那价值百万、常年在腕的PP5711绿盘,去了哪里?
谜团太多,根本解释不通。
但舒微清楚,为了弥补错失的那些年,她曾放下梦想,一路追寻他的脚步,努力仰望,小心靠拢。
如今没了他,她开始成为她自己。
(本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