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门外忽然传来两道沉稳的脚步声,伴随着大队会计略显刻意的喊声:“叶观澄在家不?公社来人例行家访!”
堂屋里传来动静。
“观澄,嘉穗,外面有人审查,你们俩……”苏沅桢撩开厚重的棉布门帘,到屋里喊他们出去,看到屋里的情景,她一时愣住。
“唰!”
门帘被放了下来。
“你们俩快收拾,人家要进来了。”她在堂屋里大声提醒,尴尬的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江嘉穗脸要烧起来了。
“都怪你!”她恼羞成怒,从他怀里弹了起来。
羞恼的几乎要哭出来。
叶观澄起身穿衣,神色没有半分慌乱,依旧是那副沉静温和的模样,他摸了摸少女垂着的小脑袋。
“来了。”
他对外回了一句。
又语速极轻地快速叮嘱江嘉穗:“公社正常问话,按我们之前说好的说。”
江嘉穗还沉浸在情绪里,听到他说这话秒懂。
这年头还有下放户的家访,其实就是政审核查。
在她看来简直不可思议,但凡一句话说错,就能被人揪住把柄,重新上纲上线。
她赶紧抹了抹眼睛,脸上迅速拢上一层温和的假笑,俨然一副安分过日子的乡下新媳妇模样,跟在叶观澄身侧半步的位置,看着和睦又懂事。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屋。
门口站着两个人,一个是本村大队会计,熟面孔,脸上带着客套的笑,另一个是公社下来的干部,穿着干净的中山装,神色严肃,眼神习惯性地扫视院落环境。
“同志好。”叶观澄态度端正,不卑不亢。
“不用客气,例行走访,问问基本情况。”公社干部点点头,顺势走进院里,目光扫过整洁的小院、码放整齐的柴火垛,最后落在干净的屋门和窗棂上,神色稍缓。
他随口赞了句:“听说你们家里长辈身体不好,你们小两口还把家里打理得挺像样,不错。”
叶观澄说:“都是嘉穗忙活得多,尤其前段时间我去做河工,家里家外都是她操持。”
江嘉穗闻言偷偷看了他一眼。
接下来就是一连串制式问话。
“结婚多久了?婚后日常相处怎么样?”
叶观澄语气平稳:“领证成婚大概两个多月,婚后夫妻和睦,日常一同上工挣工分,闲时在家照料父母,安分守己,踏实劳动。”
“日常思想学习有没有跟上大队、公社的号召?”
“按时参加集体劳动、社员大会,服从队里一切安排,从不推诿偷懒。”
江嘉穗站在一旁,全程安静配合,适时点头附和,偶尔抬头露出一点恰到好处的腼腆羞涩,完美贴合村里新媳妇的样子。
她心里紧张,神经绷得紧紧的,耳朵竖得老高,生怕对方突然抛出什么刁钻问题。
干部问得细致,从日常出工情况、家里收入口粮,问到邻里相处、近期有无外出、有无私下接触外来人员。
两人配合得天衣无缝,一问一答,默契得像是真的过了许久日子的夫妻。
大队会计在一旁看着,全程笑呵呵打圆场,时不时补一句“叶家小子确实踏实,干活卖力,人品端正”。
十几分钟的问话,漫长得像熬了大半个时辰。
等干部终于合上记录本,江嘉穗悬着的心才稍稍往下落了一点,后背竟悄悄沁出一层薄汗。
就在两人以为核查结束、可以松口气的时候,公社干部收好本子,语气随意地补了一句,看似闲聊,实则敲打。
“你们两口子安分是安分,但是最近公社又收到匿名举报纸条,有人反映你们叶家,思想态度不稳定,让我们多上门核查。”
空气一瞬间静了。
院里的风声都清晰了几分。
江嘉穗无语至极。
又来了。
匿名纸条。
之前就有人暗地里盯着叶家,时不时递黑材料、写举报信,现在他们都结婚,婚后安稳过日子了,对方依旧不肯收手。
干部看着他们,语气平淡却带着警告:“我今天看你们情况挺好,也没什么问题,你们自己心里有数就行,踏踏实实劳动,安分过日子,别让人抓着一点把柄,安分守己,比什么都强。”
“是,我们谨记,一定好好劳动,绝不添乱。”叶观澄应声,神色依旧沉稳,看不出喜怒。
江嘉穗也跟着点头,眼底却压着一层怒火。
等人终于转身离开,脚步声彻底走远,院门口恢复安静。
紧绷的空气骤然松弛下来。
江嘉穗长长吁出一口气,肩膀瞬间垮了大半,脸上乖巧温顺的伪装彻底卸下。
她侧头看向身旁的男人,压低声音,带着几分烦躁:“没完没了了是吧?咱们现在安安稳稳过日子,谁还在背后揪着我们不放?”
真是阴魂不散。
他们都快成村里劳模了!
叶观澄站在原地,望着门外空荡荡的村道,眸光沉敛,没有说话。
良久,他才低声开口,语气冷静至极:“有人不想让我们安稳。”
今日只是敲打,来日若是抓到半点风声,便是风波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