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几米高的灰蓝色机甲就这么头朝下悬在半空,腰部还卡着半截变形的护栏,稍微晃一下,下面的人群便跟着惊呼一声。
姜籽于是赶紧分出几枚组件,攀上检修平台旁的承重架,借着支撑将机甲稳住。
这这这这。
“学姐!快帮我看一下下面有没有人!”
“来了来了!”
裴昭借着唐序的力,往上蹦跶两下。
“没人。”
姜籽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她将精神力重新分成几股,沿着魔方组件的连接处缓缓调整,准备把灰隼翻回来。
这家伙倒挂得实在不是地方,肩甲还勾着半截护栏,贸然往下放,恐怕又得撞上旁边的检修设备。
她正琢磨着从哪边下手,一抹红色忽然掠过视野。
姜籽起初没太在意。
直到那抹红色轻轻擦过灰隼的肩甲,在半空悠悠地翻了个身。
咦?
她下意识往上看去。
这是……花瓣?
灰隼后腰的装甲不知什么时候松开了一角,几片花瓣正沿着金属边缘缓缓滑落。
深红色的花瓣贴着灰蓝色的机身,衬得格外鲜艳。
它们从高处落下来,被机甲散出的余热托得轻轻一晃,又顺着空气飘向更远的地方。
姜籽愣愣地看着。
于是零星红色带着点点的金。
沿着机甲倒悬的腰身,一簇簇地散开。
随着一阵风吹过,那点零星化作一场雨一般。
深深浅浅的红在空中舒展开来,仿佛有人将一捧盛开的夕阳揉碎了,悄悄撒进这片昏暗的竞技场。
于是很恰到好处的,一束光落下。
落在灰蓝色的机甲上。
像是阴雨后的海面突然洒下阳光。
泛起耀眼的白。
原是工作人员调来了探照灯。
连空气里细小的浮尘都被照亮了。
于是整片花雨仿佛悬在一层朦胧的薄雾中。
原本吵吵嚷嚷的观众席,不知什么时候安静了下来。
前排那位矿工大叔原本正扒着栏杆,探头探脑地担心机甲会不会掉下来。此时也不由得松开了手。
他仰头望了好一会儿,伸手接住一片被风送到面前的花瓣。
那花瓣落在他粗糙的掌心,薄薄的,柔软得几乎没有重量。
大叔愣了愣,居然也没舍得随手扔掉。
姜籽听见身旁有人轻轻吸了口气。
她偏过头,看见裴昭也正仰着脸,望向那台被花雨包围的灰隼。
光洒在玫瑰花瓣上折射出橘红色,影影绰绰的映着她的侧脸,长长的马尾垂在肩后。
唇瓣微微张开,好像也是难得一见这样的场景。
“好浪漫啊。”她说。
一片花瓣悠悠飘来。
裴昭抬起手,任由它落在掌心。
她垂眼看了片刻,指尖轻轻拢住那片柔软的红,嘴角才慢慢弯了起来。
“哎呀。”
声音里带了点难得的温柔笑意。
姜籽也笑了。
她忽然觉得有点奇妙。
几分钟前,这里还在进行一场激烈的机甲比赛。
战斧、牵引索、金属碰撞,还有观众席上此起彼伏的叫喊声。
谁能想到,最后竟然会在这样一台伤痕累累的机甲身上,看见这么一场玫瑰花雨。
她看得有些入神,直到魔方传来一道轻微的牵扯感,才赶紧将注意力收回来。
差点忘了。
这台灰隼还挂着呢!
姜籽有些哭笑不得,连忙稳住魔方,重新调整机甲的位置。
于是在漫漫花海中。
灰蓝色的机甲缓缓降落。
躺在满地的红里。
检修平台微微一震。
几片落在地上的玫瑰被震得跳了起来,又轻飘飘地伏回原处。
姜籽确认机甲躺稳了,这才收起魔方。
她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麻的手指,低头看见自己的鞋边也落了几片花瓣,红艳艳地贴在灰色的金属地面上。
远处终于响起一阵掌声。
起初只是零零落落的几下,很快便有人跟着鼓起掌来。
大概是见那台险些摔下高台的灰隼平安落地,大家总算松了口气。
也可能是为这一场盛大的落幕?
姜籽听见掌声,忍不住翘了翘嘴角。
裴昭和唐序已经顺着下层通道跑去了检修区。
姜籽也赶紧过去。
等她赶到时,灰隼胸前的驾驶舱恰好打开。
年轻的驾驶员扶着舱门探出身来。
他大概是被刚才那一番颠簸弄得够呛,额前的黑发乱七八糟地翘着,脸颊上还蹭了道灰。
男人低头看了看身下的机甲,又看了眼周围。
最后,视线落在满地的玫瑰花瓣上。
他脸上的表情渐渐凝固。
“……”
姜籽站在下面,眼睁睁看着他把脑袋缩回了驾驶舱。
嗯?
不下来吗?
没过多久,里面又探出半个身子。
这回男人怀里还抱着一大束玫瑰。
他先将花束小心地搁在舱沿,自己踩上旁边工作人员架好的登舱梯,随后又把花接过来,慢慢往下爬。
花束的包装显然被刚才的翻滚折腾得不轻,原本整整齐齐的浅色纸页皱成一团,银白色的缎带松松垮垮地垂着,几枝玫瑰从边缘歪出来。
男人腾出手想把花扶正,结果脚下踩空了一级,吓得他连忙抓紧扶梯。
旁边的工作人员赶紧扶住他。
“哎!小心点啊!”
“没事没事,谢谢!”
男人站稳以后,第一件事居然还是低头检查怀里的玫瑰。
一片花瓣被折得有些卷了,他用指腹小心地抚了抚,又试图把松开的缎带塞回去。
可惜越整理越乱。
最后只好放弃。
他看起来好难过啊。
姜籽看得有些好奇。
这人刚才被十几米高的机甲倒挂着都没慌,怎么现在抱着一束花...?
男人似乎也察觉到了周围的目光。
他抬起头。
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望着他。
还有不少人举着终端,兴致勃勃地记录着这难得一见的场面。
满地玫瑰在探照灯下鲜艳得过分。
他看了看花,又看了看那台刚被放平的灰隼,原本因为惊吓而有些苍白的脸,慢慢涨红了。
“完了……”
男人喃喃道。
“这下全完了。”
裴昭原本正站在一旁跟唐序说话,听见这句,忍不住转过头。
“什么全完了?你那机甲不是好好的吗?”
“不是机甲。”
男人抱紧花束,耳朵红得几乎要滴血。
“是我准备的东西……”
裴昭的目光落在他怀里的玫瑰上,又顺着那束花扫了一眼满地的花瓣。
她的嘴角慢慢扬起来。
“兄弟。”
男人抬头。
“啊?”
“你这不会是打算求婚吧?”
姜籽猛地转过头。
对哦!
怪不得这么多花!
男人张了张嘴,憋了半天,最后有些认命地点了点头。
“本来是……”
他抬手抹了把脸,掌心的机油又在额头上蹭出一道黑印。
“我连台词都背好了。”
裴昭一下笑出了声。
“哈哈哈哈!!”
男人苦着脸看向身后。
“本来想开着灰隼到展示台上,让她看见我赢了比赛,再把花放出来……”
他指了指机甲后腰那个敞开的储物仓。
“我花了好几天才偷偷把机关装好。”
姜籽忍不住看过去。
居然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