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嗓子开始疼。不是干。是情绪从石壁里被拽出来的时候,带着两百年前刻进去的那个人当时的感觉——他刻"她咳血"那行字时的疼、刻"她笑了"那行字时的暖、刻"她没来"那行字时的空——全部顺着声音灌进她的喉咙里。
第五十行。
她的声音哑了。但没停。
第一百行。
裂隙退到了裂缝边缘。三尺宽变成两尺。再变成一尺。
第二百行。
她的指尖又开始透明了。从指甲开始。和下午一样。
谢时晏走过来。按住她的手腕。
"够了。"
"不够。才二百行。还有七万多——"
"够了。先上去。"
"它还会涨——"
"先上去。在地面上堵。你在这里念到天亮也念不完。"
她看着他。看着他掌心的疤、腕上的红线、衣领后面咔咔走的怀表。
"好。"她说。
两个人往回走。挤过裂缝,上石阶,三十级,出来。
塔楼外面。夜。灰绿光从塔楼侧面那道裂缝里还在往外涌,但比刚才弱了。
盛玥钧站在塔楼外面。仰头看。
塔楼每一层的窗户都在亮。灰绿光。一胀一缩。
"它往上走了。"谢时晏说。他看着塔楼的第七层。"从地基往上。第一层、第二层、第三层——"
"到第七层会怎样?"
"第七层是齿轮。裂隙如果到了第七层,会吃齿轮。齿轮被吃了,怀表就——"
"就停。"
"不是停。是碎。时计师的核心碎了,反噬到身上。"
盛玥钧的手指攥紧了杯子。铜丝箍的。
"那就不能让它到第七层。"
"怎么拦。"
她看着塔楼。看着每一层亮着的窗户。
"你昨天说——把情绪还给城。引到地面上堵。"
"嗯。"
"那就引。"
"引到哪?"
她转过头。看着茶楼的方向。
"引到茶楼。"
"茶楼?"
"茶楼是城的中心。裂隙在茶楼门口被堵过一次。地面认得那个位置。引到那里堵,成功率最高。"
谢时晏沉默了一会儿。
"好。"
两个人往茶楼跑。
跑到茶楼门口。她推开门。大堂里暗着。账本在桌上。八仙桌在原位。
"怎么引。"她问。
"你在茶楼里念。声音传出去。裂隙跟着声音走。"
"念什么?"
"念账本。"
"账本?"
"你的账本。十一本。每一笔都是情绪。你念出来。和塔楼一样。"
她拉开抽屉。拿出账本。第一本。翻开。
"岁正历元年,正月初一。建城。一百二十七人跟随。支出:私德三千六百。收入:无。"
声音在茶楼大堂里响起来。
塔楼方向的光跳了一下。
她继续念。
"正月十五。裂隙第一次爆发。私德支出八千。身体出现透明化。"
塔楼的光又跳了一下。灰绿色往茶楼方向偏了一寸。
"二月。她来了。带了茶。放在桌上。没说话。"
谢时晏在旁边站着。听着她念。账本上的字一行一行地从她嘴里出来,变成声音,变成情绪,变成裂隙的牵引线。
塔楼的光在往这边移动。
一寸。两寸。半尺。
灰绿光从塔楼方向延伸过来,像一条蛇,沿着巷子的青石板,往茶楼爬。
"它来了。"谢时晏说。
光爬到茶楼门口了。
盛玥钧没有停。她继续念。账本翻到第二页、第三页。声音越来越哑,但越来越稳。
灰绿光涌进茶楼大堂。沿着地面爬。爬到八仙桌脚下。爬到账本上。爬到她的手指上。
她的指尖又透明了。
光碰到账本的时候,停了。
不是退。是停。像一条蛇碰到了熟悉的东西,盘在那里,不动了。
"它在听。"谢时晏说。
"什么?"
"它在听你念。裂隙吃情绪。但情绪被念出来以后就不是养料了。是——被释放了。释放了就不吃了。"
盛玥钧的声音没停。她翻到第二本。第三本。
天快亮的时候,她念到了第七本。
嗓子已经完全哑了。发不出完整的音。但她还在念。嘴唇动,气流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血腥味。
塔楼方向的光暗了下去。
灰绿色从茶楼大堂里退出去。一寸一寸地退。退到门口。退到巷子里。退到西巷口。
最后一道光缩回了塔楼侧面的裂缝里。
裂缝合上了。
塔楼不亮了。
天亮了。
盛玥钧合上账本。手指搭在封面上。透明的指尖在晨光里泛着微光。
她抬头看谢时晏。
"堵住了?"
"暂时。"他的声音很轻。"裂隙退了。但封印没了。下次还会来。"
"下次——"
"下次一起。"
窗外。岁正里的天变成了正常的颜色。青灰色的晨光。巷子里的灯笼亮了一盏——胡三的。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来点的。
阿M的铜壶响了。叮的一声。
盛玥钧把账本放回抽屉。站起来。腿是软的。她扶了一下八仙桌。
"谢时晏。"
"嗯。"
"你的手——"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尖也在透明。比她的轻。只有指甲盖的边缘泛着半透明的光。
"没事。"他说。"怀表还在走。"
他摸了一下胸前的怀表。咔咔声在晨光里很轻。
3:47。
3:48。
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