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巷口。灯笼匠胡三的摊子旁边。地面裂开了。
不是小裂。是一道从青石板下面翻上来的大口子——两尺宽,深不见底,里面泛着灰绿色的光。裂隙的边界在扩散。一寸一寸地往外吃。
胡三拄着拐站在三丈外。拐杖戳在地上,人没跑。
"胡伯!退后!"
"我灯笼——"
他的灯笼材料摊子就在裂隙旁边。几根竹篾、半卷红纱、一截蜡烛。裂隙的边界已经吃到了摊子脚底下。
盛玥钧冲过去。不是冲胡三。是冲裂隙。
她蹲下来。右手按在裂隙边缘的石板上。
私德从掌心涌出去。灰白色的雾气从她的手底下渗进地缝,像水浇在烧红的铁上,嘶嘶作响。裂隙的边界收缩了一寸。然后又弹回来。再收缩。再弹。
"不够。"她咬着牙。掌心在发烫。私德在往外流,但她剩下的已经不多了——四十七万亏空,第三方注资十一万,剩下的全是她自己的。
"谢时晏!"
他没说话。他蹲在裂隙的另一边。左手按在地上。不是私德。是齿轮。时计师的力量——时间本身。他把怀表的走时灌进裂隙里。时间灌进去以后,裂隙的扩张速度慢了。不是堵住。是让它在时间维度上"变慢"——像把一段一秒钟的膨胀拉长到十秒钟。
"两边同时。"她说。
"嗯。"
她用私德硬扛。他用时间拖。裂隙在两股力量中间像一头被两头拉的野兽,嘶吼着,挣扎着,一寸一寸地往回缩。
胡三的灯笼摊子保住了。竹篾没掉进去。红纱没烧着。
裂隙缩到一尺宽的时候,盛玥钧的手开始透明。
不是整个手。是指尖。从指甲开始,一点一点地变成半透明,像毛玻璃。灰绿色的光从她的指缝里透过来。
谢时晏看见了。
他的手从地上抬起来。怀表从衣领后面滑出来,悬在胸前,咔咔走着。
"盛玥钧——你的手——"
"没事。快了。"
"你的手在——"
"我知道!"
裂隙缩到半尺。然后停住了。卡在那里。不往外扩,也不往回缩。僵持着。
她的手已经透明到第一个指节了。
谢时晏站起来。绕过裂隙,走到她这边。他蹲下来,没有按地。他按住了她的手腕。
"你干什么——"
"别动。"
他的掌心贴着她的手腕。时计师的力量从他的掌心传过来——不是时间,是另一种东西。齿轮的力。精密的、咬合的、把散掉的东西重新拼起来的力。
她的透明化停了。
不是逆转。是停。指尖还是半透明的,但没有继续往上蔓延。
裂隙在半尺宽的位置又往回缩了一寸。
然后咔的一声——怀表的声音变了。不是咔咔。是卡。齿轮卡住了。摆轮轴在机芯里颤了一下。
谢时晏的脸色变了。
"怎么了。"
"摆轮轴——"他低头看怀表,"装回去以后第一次完整走时。轴在适应。但封印松了以后——裂隙的力量在反冲。轴在扛。"
"会断吗。"
"不知道。"
裂隙又缩了一寸。现在只有三寸宽了。灰绿色的光在缝隙底部暗下去。
盛玥钧的手从裂隙边缘抬起来。指尖还是透明的。她攥了一下拳头——透明的指节弯下去,能看见里面的骨头。
"收。"她说。
裂隙合上了。
青石板恢复了原样。地缝不见了。气孔不见了。灰绿色的光退了。巷子里的天光重新变成正午的白。
胡三的拐杖戳在地上。他看着地面。看了很久。
"合上了?"
"合上了。"
他弯腰去捡竹篾。手在抖。
盛玥钧站起来。腿有点软。谢时晏扶了她一把。
她的手——透明的指尖——搭在他的袖子上。半透明的指甲盖在深灰布料上泛着微光。
"你的手——"
"先回去。"
"盛玥钧——"
"先回去。"
两个人走回茶楼。巷子里的光恢复正常了。阿M的奶茶铺在申时出摊,铜壶碰灶台的声音叮的一响。
茶楼里。八仙桌还在原位。绒布还在。怀表躺在绒布中央,咔咔走着。3:28。
指针还在走。
摆轮轴归位了。怀表走起来了。
但塔楼方向的风变了。
盛玥钧站在窗前,看着西巷口。地面恢复了,但她的身体知道——裂隙没有真正消失。它只是被推回去了。暂时的。
她的指尖还是透明的。
谢时晏坐在桌前。看着怀表。看着指针一格一格地走。
"它走起来了。"他说。
"嗯。"
"封印松了。"
"嗯。"
"裂隙会再来。"
"嗯。"
他抬起头看她。看她站在窗前,背对着他,右手的透明指尖搭在窗框上,阳光穿过她的指甲,在地板上投下一小片毛玻璃一样的光斑。
"下次——"
"下次一起。"她说。
"你手——"
"会好的。"
"盛玥钧。"
"嗯。"
"下次别一个人按上去。"
她没回头。但她的肩膀松了一点。
"好。"她说。
窗外。岁正里的风从西巷口吹过来。带着裂隙退去以后的铁锈味,也带着灯笼竹篾的清苦气。胡三在巷子口扎灯笼,竹篾咔咔响。
怀表在桌上咔咔走。
3:29。
3:30。
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