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伶眼眶一热,眼前的人再次看向她,眼神里带着鼓舞。
眼泪蓄满眼眶,岑伶几乎要看不清项聿的脸。她强忍着眼眶里的泪水,将手放在嘴边,用尽了这辈子最大的声调大声喊道:“岑伶喜欢江浕。十七岁的岑伶喜欢江浕!”
在某个不起眼的角落,江浕的身体猛地僵住,眼眶几乎是瞬间落泪。
巨大的痛苦仿佛要将他吞没。
我听到了,岑伶,我听到了。
江边的项聿扬起嘴角,再次大声喊道:“岑伶喜欢谁!”
岑伶失声喊道:“岑伶喜欢江浕!”
她喊完,偏过头看向项聿。也是这时,她才发现对方一直在看她。
那双眼睛里,始终带着一股名为心疼的情绪。
他再次说,岑伶,你辛苦了。
那场无人知晓,长达数年的暗恋,那份被强行压抑的爱恋,横跨着岑伶的整个青春。
怎么会有人连喜欢都不敢说出口,甚至是自我欺骗,反复告诫自己,那并不是喜欢。
岑伶鼻子一酸,眼眶再次湿润。
心脏跟着一阵一阵抽痛,他轻轻将她揽进自己怀中,手臂收紧,轻声开口:“伶伶,我来当你的倾听者。你那些未曾说出口的故事,来告诉我,好不好。”
她摇头,声音哽咽:“项聿,那对你不公平。更何况,那已经过去了。”
项聿轻轻摇着头:“不,岑伶并没有完全放下。”
这份喜欢,就像是扎根在岑伶内心深处的一根刺,它已经和血肉长在一起。它不会让你痛不欲生,只是在某个瞬间,那里总会传来一阵阵若有若无的疼痛。
这份疼痛,名为遗憾。
它包含着太多太多的不可言说,它藏着岑伶的每一份少女心事,每一份欣喜和痛苦。所以尽管时间过去了很久,久到这份喜欢变成了遗憾,这根刺还深深扎根在那里,不曾消散半分。
岑伶有着自己的骄傲,因此她骗了所有人,也骗了自己,她不愿承认那是喜欢。
于是这根刺越藏越深,发作时也会越来越疼。
项聿抬手替她擦去脸上的泪:“这一刻,我并不是岑伶喜欢的人,我不是项聿,我只是一个倾听者,好不好。”
“伶伶,你不用觉得抱歉,也不用觉得项聿会委屈。你只需跟随着内心的答案,你可以做到的,对吗?”
岑伶抬手抱住他,过去那些被她深藏于心底,努力忽略的情感在这一刻尽数迸发。
“我喜欢江浕,十七岁的岑伶喜欢江浕,十七岁的岑伶暗暗许下过一个心愿,她希望江浕也能喜欢自己。”
这个心愿后来被她藏起,以至于她都忘记了,原来她真的喜欢过江浕。
这句话,被藏在某个角落的江浕一字不落地听了进去。他捂着那颗不断发痛的心脏,靠在墙上,无声流泪着。
两人并肩坐在一块,岑伶靠在项聿的肩膀上。
偶尔有晚风吹来,她闭着眼,感受着风吹过自己的脸庞。
项聿什么也没说,只是静静地看着某个方向。
许久,岑伶轻轻睁开了眼,目光像是穿透了漫长的岁月,回到了那个夏天。
“小学开始,他的外貌便一直是班里最出众的。但那时的我和他并不熟,一次偶然的巧合下,几个女生聚在一起说话时,某个女生却突然说。那天江浕和我说,如果长大以后岑伶还没有男朋友,那他就去追岑伶。”
“我在听到这句话时,只觉得这是一句玩笑话,一个几岁大的小孩懂什么。可是,我却好像从这天开始,记住了江浕这个人。”
“我也说不清,我是在什么时候喜欢上江浕的。"
“也许,是在我和朋友下棋时,他总会选择帮我;也许,是在我被人嘲笑时,他义无反顾站在我身前;也许,是在他说他有一个小号,问我要不要的时候,他跟我说密码是1314520;也许,是在很久很久的某一年,我偷偷去摘他外婆家的那棵杨桃树时,他亲手递给我一颗杨桃。那时,他说这个是今年最大最甜的一个果子……”
“起初的我并不知道那是江浕外婆家的杨桃,可是后来,在我知道后,我每年还是会偷偷去摘两个,我也不知道是因为什么……也许,是因为想看见他……”
岑伶垂下眼眸,眼底闪着泪光。
“江浕,一直都是耀眼的。他这个人对谁都好,所以我不断对着自己说,岑伶,你别自作多情,他不喜欢你。可某个夜深人静的夜晚,我也会偷偷比较着,江浕是不是对自己更好……”
“那时的我,似乎比较出了一个结果。”岑伶轻笑着出声,“是我,比较的结果,是他对我更好一点。”
“那时,他好像也会找各种理由跟我搭话,班里也有关于我们俩的传言,他也会放纵着朋友说我们的八卦。班里那几个跟他玩得好的,还会起哄喊我嫂子。可是喜欢他的人,真的太多了。这种喜欢也太轻了,对于这个年纪的我们来说,真的太轻了,它没有任何重量。这种喜欢,可能睡一觉就会忘记。所以我并未把这种起哄放在心上,我拒绝他,无论他跟我说什么,我都会拒绝他。”
“后来,我们一起上了同一所初中,还好巧不巧再次成为了同班同学。一切仿佛都是那么刚刚好,可是我和他的交流却越来越少。”
“他依旧是班里最出众的那一个,班里依旧有很多女生喜欢他。初一那年,我跟我自己说,岑伶,忘了他吧。”
一阵晚风吹来,轻轻抚过她的脸,岑伶轻笑着出声:“结果你知道吗,我真的忘记了他,整整一年的时间,我彻底忘了江浕这个人。我不记得班级里有一个名叫江浕的人,我不记得他的脸,不记得他的声音,不记得有关于他的一切。就好像,我从不认识这个人。尽管我们身为一个班的同学,尽管我们甚至可以天天见面。可我,就是忘了他……”
岑伶靠在项聿的肩膀上,扑面而来的晚风将她的眼睛吹得酸涩。
“直到后来某一天,一次换座位上,他的位置在我的右前方,我只要一抬眼就会看到他。那一年,是初三。在这一年,我们的交集又多了起来,他又开始找各种理由靠近我,可无一例外,我一次又一次拒绝了他。”
“中考结束那天,我背着书包起身打算离开,他问我,岑伶,你没有我们的联系方式,到时我们把你忘了怎么办。”
“我说,忘了就忘了,说不定是我先忘记的你们。”
这是她和江浕说的最后一次话。
她轻轻闭上了眼:“整个高中三年,我们依旧在同一所高中,可是我们却好像是两个陌生人。与此同时,他的风评越来越烂,开始有数不清的人说,江浕这个人烂透了。可尽管如此,还是有很多人喜欢他,关于他的绯闻没一个是重复的。在后来的某一天,他的绯闻对象集中在了一个人身上。那个女生跟我一个班级,我曾亲耳听到有个跟她玩得好的女生说,说江浕在班里说他喜欢的人,是那个女生。”
“她们你一句我一句说着江浕如何如何喜欢那个女生,我坐在那,想离开也不行。我捂着自己的耳朵,不断跟自己说,岑伶,这些都跟你没关系。反正你又不喜欢江浕,他喜欢谁都跟你没有任何关系。”
岑伶吸着鼻子:“那一年的我十七岁,那时的我,似乎每天都会跟自己说,岑伶,那不是喜欢,那不是……”
这场自我欺骗也许就是在这个时候生根发芽。
说到这,岑伶的肩膀忍不住颤抖。
项聿抱紧了岑伶的肩膀,他的眼眶带上了泪,垂落在手边的手不自觉握紧。
“再后来,到了高三那一年,最后一个学期时,每一个学生都要上晚自习。我家离学校的距离远,十点半放学后那条街上几乎没有什么人。那时候,几乎每一个回家的夜晚,江浕都会偷偷跟在我身后。”
“起初我以为是我看错了,因为江浕并不住在那里。可直到有一次,我回家的路上远远的就看见了前面几米外有几个小混混。正当我犹豫着要不要骑车过去时,江浕骑着自行车来到了我的身边,他也不说话,只是陪着我骑车经过了那几个小混混。”
“尽管如此,我依旧觉得这是巧合。可后来每次回家,我都会偷偷往身后看。你知道吗,每次我一回头,总能看到那道身影……”
说到这,岑伶早已泣不成声。
项聿轻轻拍着她的肩膀,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眼眶里的泪早已滑落。
“从学校回家的那条路真的很黑很黑,每次我都会特别害怕。可无论刮风还是下雨,他总会在不远处目送着我回家。我说了会忘记他的,可他为什么,为什么要偷偷送我回家啊……”
明明,明明她可以忘了江浕的。就像初一那年一样,彻彻底底忘记这个人。
某个夜晚,在岑伶推开自家大门想要进屋时,她鬼使神差往路口处看了一眼,就那一眼,她便知道她和江浕并不顺路。因为他骑车的方向并不是外婆家,而是出去的那条路。
“直到高考前的两个星期,我回头看时,再也看不见那道熟悉的身影。那个夜晚,我打算叫住他的,可他并没有来。”
岑伶抬手擦掉脸上的泪,挤出一抹笑:“或许,我们的缘分就到这了吧。那晚过后,我拼命不让自己想起他,我再次选择忘记了他。”
“在高考结束的当天,他的妈妈在来学校接他的路上发生了车祸。后来,江浕就出国了。他出国那天,我还找着借口,拉上朋友想要再去摘一颗杨桃。”
“可当我站在他外婆家的院子底下,这才发现院子里的那颗杨桃树已经不在了,光秃秃的,好丑……”
那天,她一个人站在那里,站了很久很久……
他们的故事,也在此刻画上了句号。
听完,项聿脸上早已一片湿润,他强行压制着颤抖的声线,温声道:“很棒,伶伶很棒。”
岑伶吸着鼻子,抬手擦掉了脸上的泪。
很奇怪,这些秘密说出来后,她竟轻快了不少。
她抬手抱紧了项聿,脑袋在他的身上蹭了蹭:“现在的岑伶,爱的人是项聿。”
“伶伶,你刚才说对我不公平,但这并没有什么不公平的。”他低头看着她,一字一句,“因为,岑伶现在爱的人,是项聿。”
“我很荣幸,成为知道岑伶这份秘密的唯一的人。”
岑伶鼻子一酸,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再次翻涌而出。
她很小家子气的,如果今天换成项聿以前有个很喜欢很喜欢的女孩子,她会很生气很生气,生气到恨不得马上和项聿分手。
可是,项聿却一步一步引导她,引导着她将那份深藏多年的喜欢说出来……
他亲耳听着自己和另一个人相处的每一个细节,自己的每一次心动,每一次的害怕和退缩。听完他还用这种心疼的眼神看着自己,跟她说,你辛苦了。
远方,太阳正在缓缓升起,海平面一点一点亮起。在这场耀眼的金光下,月亮正在悄悄退场。
清晨的风还带着凉意,风吹动她额前的发丝。
风带走了一切。
她想,她该彻底放下了。
十七岁的岑伶,我不欠你了。
岑伶从项聿的身上起开,她张开双手,语气里不自觉带上一抹娇纵:“阿聿,我想回家。”
“好。”项聿笑道:“我们回家。”
他稳稳将岑伶背在身后。
路上零零散散有行人路过。
突然,背上的岑伶大喊出声,哭了一夜的声音又沙又哑:“项聿,岑伶喜欢你!”
她脸上带着几分不好意思,却还是坦然地接受着这些打量的目光。
项聿的脚步一顿,路过的行人纷纷下意识看向他们。
下一秒,他扬起嘴角,同样大声喊道:“岑伶,项聿也喜欢你。”
岑伶轻笑出声,她抬手圈住项聿的脖子,将脸凑到他的耳边,声音轻轻的:“阿聿,谢谢你。”
在他们走后,江浕从某个角落走出来,他早已泪流满面。
他轻轻呢喃着:“岑伶,十七岁的江浕,也喜欢你,很喜欢很喜欢你。”
你,能听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