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微一动,手被一只温热的手掌攥着,还没等我顺着胳膊看上去,额间又探上另一只手。
“你高烧了三日,先别动。”
额头穴位处确如被人重击了一样疼,我低哑着嗓子,眸色淡淡:“外面如何了?”
赵昭面色有些憔悴,低声回答我:“官家的孙贵妃产后中风,宫里的医官说挨不了几日了。”
“哦?官家安排她病故吗?”我轻慢的笑了笑:“倒是合情合理的死法。”
“阿玉。”赵昭握紧了我的手,嗓音低低的:“她动了议储的念头,就算你不去,官家也会除去她的。”
我固然打碎了官家的梦,可到底选择醒来这件事,完全是官家自己做主的,我左右不了这个帝王分毫心思。
“阿玉。”他声音低低的,含着担忧之色:“下次不能这样大胆了。”
我鼻端的气息稳了些,合上了眼睛:“你不好奇我送了什么礼给官家吗?”
赵昭握紧了我的手,嗓音里洒了一点凉意:“我想,那是足以让官家醒过来的礼物吧。”
我轻声笑了起来:“是那只白兰花的香囊。”
凭什么,只有我活在悲痛里呢?
凭什么,只有我记得周薇离去的苦涩呢?
“我就是想知道,他爱的究竟是一个活着的周薇还是一个死了的周薇。”
“显然,官家的梦醒了。”
秋八月,阴雨连绵的日子里,宫里的孙贵妃诞下了七皇子后,身体虚弱于同月病故,她所生的儿子被官家交给臧御侍抚养,并晋封臧氏为五品才人。
同月,官家将周薇的棺椁从巩义的皇陵启出来,重新以吴王妃之礼同李嘉合葬在北邙。
赵昭给我说起这件事的时候,我的心里好似有一颗大石头,突然被人搬走了,风涌进来,带走了我心底的悲痛。
官家,放手了。
或者说,梦碎了,也释然了。
“只要是梦,就一定会醒的。”
阿寿的话,犹然在耳。
孙氏死后没过几天,臧氏接了官家的七皇子之后,就立刻给我递了名帖,请我去昭宁宫。
我拒绝了。
就让这件事彻底画上一个句号。
我只回了一封信给臧氏,嘱咐她好好抚养官家的皇子,除此之外,一概未论。
徐瑟瑟请我进宫的那一日,我走上惠宁宫内的回廊,鼻端的幽幽香气扑面而来,侧头就发现她宫内栽了些新的木香菊。
惜冬一边为我引路,一边乖觉给我解惑:“如今昭仪娘娘重掌宫内诸事,一切都恢复如常了。”
是了,邵氏跟在官家身边许久,宫里人人她都熟悉。
谁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
在揣测人心这件事上,她一贯做得很好。
自然,也包括揣测我的。
殿内,徐瑟瑟少有的坐在案几前,给花瓶里的花修剪枝叶,只是大抵是不擅长,修得不好看。
我坐在案几后,喝了一口惜冬端上的热茶,笑话她:“别努力了,有的事是越努力越不幸。”侧头瞧了眼惜冬,又道:“把事情交给擅长的人做,应是事半功倍的。”
惜冬掩口,惹得徐瑟瑟捡起案几上掉落的细枝丫扔她。
“阿玉,你嘴巴越变越毒了。”徐瑟瑟美眸一横,漾出几分怒意来。
我拄着下巴看她修剪花枝:“嘴巴毒尚且有几分活路,人若是狠毒下来,就是自寻死路。”
徐瑟瑟闻言,抬眸瞧我,本来潋滟的神色沉了下来。
“好在你没死。”她搁下了剪刀,语气里的笑意不见了:“否则,汴京城才是真要大乱了。”
是啊,我没死。
死的是我的阿寿。
我低头看着茶杯里的澄清茶水,茶梗在水中上下翻滚。
事后回想,孙贵妃这一手借刀杀人不仅高明而且狠毒。
我死在李宅后巷,大家都会猜测是门阀与燕王之间生了嫌隙,届时朝堂大乱,她就可以继续走她的路数。
可她算错了一步,我没有死。
我不自觉的攥紧了手,若我们那日没有上街就好了。
若我没有让她穿那件霁青襦裙就好了。
阿寿,说到底还是怪我。
屋内重归安逸的时候,徐瑟瑟突然低低的开口,对我说:“这还是我第一次见官家改主意。”
我低头看着指尖的白瓷茶杯,细小的茶梗在茶水里翻上覆下:“是他的梦醒了。”茶水澄而淡,滚下我的喉咙:“活在梦里的人,终有一日总要清醒的。”
就好像,我必须醒悟,他们都死了这件事。
那一日,徐瑟瑟送我离开惠宁宫之前,她坐在案几边沉思了很久,脑海中不知在想什么事情,只是眸色不如以往一样,潋滟着光。
好似那娇妍的芍药花皮下,藏着的是,带着尖刺的荆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