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爬得渐高，火辣辣悬在巷口上空，滚烫的日光泼洒下来，把窄巷烘得滚烫。

巷子里滚滚的热气一阵阵往门店里钻，铺子里飘着干笋、蜜饯混在一起的甜咸气味，外头还能听见路人细碎的吵嚷声。

干货铺地方狭小，根本容不下这么多围观的人，再加上暑气逼人，大半路人耐不住烈日，渐渐四散离去。

仍有一部分人不愿就此作罢，挪到巷子口的茶馆里，隔着窗沿探头看热闹。茶馆老板眼见今日客流多，忙前忙后招呼客人，高兴得嘴都合不上。

云枫快步上前，身子直接挡在木门前，完完全全隔开李砚投进院子里的视线。

他脸上一点笑意都没有，眉头微微压着，眼神冷冰冰的，隔着半开的木门直直跟门外的李砚对视。

没有任何言语，可那股警告的意味明明白白摆在脸上。

他伸手攥住木门边框，胳膊稍稍用力，“砰”的一声把门板合上。将这个想勾引自己妹妹的视线阻隔在外面。

李砚站在外头，后背还沾着巷子里闷乎乎的热气，望着紧闭的木头门板，非但没有被拒的沮丧，一双眼睛反倒亮得厉害，嘴角悄悄往上翘了一点。

一身做工考究的月青绢质儒衫衬得身姿挺拔舒展，腰间一枚润白小玉扣随着他细微的呼吸轻轻晃动。

乌黑的发丝打理得一丝不苟，仅有两缕碎发被骄阳蒸出的薄汗濡湿，软软贴在光洁的腮边。

白皙的面庞晕开一层薄薄的绯色，一路漫到通透泛红的耳尖，纤长的睫毛不停轻轻颤动，胸腔里的心还在咚咚直跳。

他干净的指节间还捏着印花的蜜饯油纸包，指尖微微向内蜷起，眉眼间满是纯粹的开心。

被关在门外不算什么，至少这一次自己能被主人看到了。

他是知道云绫一个叫王哲的未婚夫的，可，那又如何？

王哲兄长，他们的王夫子都能监守自盗，那么他也可以。名分什么的都是虚的，能相守下去才是真本事。

旁边凑过来几个同窗，其中一个胳膊轻轻碰了碰李砚的胳膊，压低声音好奇问道：“墨卿，怎么了？你方才瞧见什么人了？”

另一个少男并不迟钝，跺了一下脚，满脸懊恼，还带着些许李砚抢他位置的埋怨：“哎呀，早知道我就守在门边不动了，刚进来那会儿，我本来就站那儿的。”

这群读书人个个心思活络，一眼就瞅见李砚脸红发烫、一副心神荡漾的模样，稍微一想就明白了来龙去脉。

方才还勾肩搭背、说说笑笑的几人，热闹的气氛一下子冷了下来。先前那种不动声色靠在一起隔开外人的默契，一下子就荡然无存。

你瞅瞅我，我瞅瞅你，脸上同窗之间的和气收得干干净净，眼底翻着忮忌。大家才突然反应过来，除了云枫这个大舅哥，在场的不止是同窗也是对手。

院子里面，云枫转过身，脸上那层冰冷立马褪得一干二净。

眉眼舒展开，扯出温和的笑，脚步放轻，先对着站在云绫一旁的李梅问好，又侧过头看向云绫喊了声妹妹，说话声调放得温软。

等到李梅给小辈引荐长辈，他就跟着阿娘规规矩矩开口向外祖母、舅舅和舅妈挨个问好。

客套完，云枫装作随口闲聊的样子，往云绫身边挪了两步，目光落在她脸上，不动声色试探：“妹妹，你认识刚刚门外那个人吗？”

实则云枫心里急得不行，暗自念叨自己妹妹可千万别被这群臭小子给迷惑了。

自从王夫子离开，将这批学子举荐到这座新书院之后，书院并不强制学子统一服饰。各家少男便各随家境，打扮得花样百出，光鲜夺目。

这座书院看待此事十分现实，认为人与人本就存在家境出身的差距，早些认清这份悬殊，反倒更能激发学子的向学上进心。若是连这点落差都无法坦然跨过，便说明心性不足以踏入仕途。毕竟往后置身官场，遇见的是三教九流各色人物，更不会有人处处迁就纵容。

能长年静下心在这里读书的学子，家境大多不会太差。从前王宁开经馆收徒弟，就看重两点，一是能安稳坚持，不半途而废。二是年轻聪慧懂事。能满足这两条的人家，本就不至于拮据。

他布置下的课业分量更是极重，学子必须咬牙坚持苦读满一年以上，才能获赠一套集体制式的衣装。故而在众人眼里，统一服饰并非束缚，反而是一份认可，代表自己真正融入了这个求学的集体。

这也是王宁明明有私心，却没有人觉得不对的原因。

只是转来这座书院之后，便再没有这样的规矩，这份约束也就不复存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