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中,二模考完,程宥从宋向明那儿听说梁哥——罗文梁从隔壁县派出所放出来了。
罗文梁跟程宥他们结过梁子,准确说是送进宜港派出所之后才被转送到隔壁县关押。
宋向明提醒程宥,是觉得像罗文梁这样的社会青年,出来后怕寻机报复,让程宥小心点。
宋向明担心的没错,罗文梁要是能轻易把这事翻篇,他就不叫罗文梁了。
“小程,点点货,都送到了啊。”负责往万佳大超市送货的司机从裤袋里摸出烟盒,糙里糙气递给程宥一支。
程宥接过来别在耳朵上道了句谢。
这几个月往万佳大超市送货,他都跟这个姓程的理货员混熟了。
理货员看着年纪不大,处事倒是成熟,干活也麻利。
没人不喜欢这么利利索索的小伙儿。
程宥照着货单一一比过货品,末了在货单上签了字,递给司机,“到齐了哥,来单子给您。”
“得嘞,走了啊!”司机爬上货车驾驶座,在嗡嗡的发动机声里朝程宥喊。
“注意安全哥。”程宥摆了下手,埋头把一箱箱货品往超市仓库里搬。
来回几趟,毛了边的白t从胸口后心开始汗湿,往外湿哒哒的蔓延着。
宜港马上进入五月份,天气行将进入盛夏。
天气愈发阴晴不定,程宥搬完所有货物箱子,撩起白t下摆擦了擦额头上冒出的热汗。
衣服被压出几道凌乱的黑线,皮肤发热滚烫,出了门一看,天边蓄起大团大团的浓墨。
宜港夏天的暴雨总是突如其来的没有任何征兆。
程宥怕程小满一个人在家害怕,早早跟小张哥打了招呼,想趁着起大风下暴雨前回家。
老式的二八大杠一蹬总是咯吱咯吱响,程宥习以为常。
今天照旧骑着自带动感音符的自行车回家,自行车还没响出二里地,忽然一声急促的刹车声骤然响起。
——窄巷子里七八个头发五颜六色能凑出彩虹的不学无术混混小青年们人手拎着一支棒球棒,笑的不怀好意。
打头那个是个熟人——刚从隔壁派出所放出来的罗文梁。
这人大概秉承着以进派出所为荣的理念,才刚出来几天,又不消停的想把自己送进去。
“哟,小子,可算来了啊,哥几个等你等的黄花菜都凉了。”其中一个小弟说。
程宥知道这劫躲不过去了。他跟这帮人积怨已久,压根不是说两句好话就能冰释前嫌的。他抬眼草草扫了一遍,为首的罗文梁在,但曹荣这个宜港地头蛇居然不在。
“怎么就他一个?姓祁的那小子呢?”梁哥问了一句,这话没收着音,不光一圈小弟听得见,程宥也听得一清二楚。
罗文梁就算刚出来没几天,但想搞程宥又不是一时兴起。他必然知道祁昭越不在宜港,至于为什么还这么说,估计是想给程宥施加压力。毕竟一对多,谁先害怕谁就输了。
“姓祁的不在梁哥,他就是在这,保不齐也要被咱们一块收拾。”
罗文梁嘶嘶笑了几声,脖颈上纹着的黑蝎子跟着他一抽一抽的动。
程宥发觉这人进了派出所后,眼神更阴鸷可恶了。
闷雷在头顶炸响,气氛对峙凝结成冰,无声地渗入汗涔涔的皮肤,血液流动顷刻变缓,在缓极的刹那,又倏然加快。
那一刹那,几根棒球棒劈头砸下。肌肉先一步反应成蓄力状态。如果仅是动物本能的话,面对危险时该是蓄力爆起的状态,但千钧一发之际,程宥生生压制住了这种本能,暴起的肌肉硬生生挨了好几下。
“哗啦!”自行车被掀翻在地,翘起的车轮子咕噜噜地转。
七八个人抡着棒球棒围成个圈,周遭呼呼而过的风声夹杂着棒球棒砸进皮肉里的闷声持续着响成一片。
程宥双臂护着头,身体弓成虾状,愣是没还手。
“轰隆!”天上打起了闷雷,压的低空的水汽愈发黏滞潮湿。
“好了!”罗文梁忽然喝了一声,“停手!妈的真打死了老子还得偿命呢!”
小弟们都是法盲,但一命偿一命的道理还是懂的,登时拎着棒球棒没了主意,“梁哥,那现在咱们打还是不打?就这么放过他?岂不是太便宜他了?”
程宥腰背胸腹大小腿都有不同程度的损伤,尤其是背上被棒球棒抡出来的伤痕,已经隐隐渗出了血迹。
这些人像是约好似的,下手专门往不是要害的地方打,打的再狠不过也就是皮外伤。
可能皮肉血呼拉茶的一片,疼是真疼,但伤情鉴定的话绝对高不了。
罗文梁要的就是这种效果,“打死了不成,留着慢慢折磨才好玩。”
估计是程宥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低姿态取悦到了罗文梁。他阴笑着蹲身拍着程宥的脸。“啧,瞧瞧这惨样,姓祁的不在,你怎么被打的跟个落水狗似的?”
额角抽疼,但不管再疼程宥都保持着一丝理智。如果这些给他带来皮肉伤痛的发泄能让罗文梁满意的话,他不介意多挨几次打,因为他不想在高考这个重要的时间节点上惹麻烦。
但如果突破了这个限制,真玩起命来,他也不怕。
所有人都觉得祁昭越天不怕地不怕,是个在宜港浪荡了三年的疯子。想反,程宥这个外地来的沉默转学生就好对付多了。
但其实不是,论起疯,程宥比起祁昭越有过之而无不及。
如果说祁昭越疯在外面,那程宥就疯在内里。
他疯的色厉内荏,他疯的不动声色。
“程宥,你马上就要高考了吧?宜港高中的年级第一,”罗文梁拍着程宥的脸,“好学生啊,难怪被打成这个狗样。来来来把手机拿来,给咱们年级第一留个相。”
“咔嚓”几声,照片定格。低像素的画质有些模糊不清,但还算清晰的把程宥的样子定格了下来。
如果罗文梁和他的一众小弟们知道这几张照片会给他们带来多大的麻烦,他们一定会后悔现在的手欠行为。
程宥被打的浑身是血,回到出租屋的时候甚至都没敢见程小满。
迅速回了卧室,把自己一个人反锁在屋里,用之前处理布丁伤口剩下的那点棉签和碘伏给自己擦伤上药。
“哥,你回来了吗?”
程小满估计是听到屋门的动静,这小孩儿平常看动画片喊她吃饭的时候跟聋了一样,现在耳朵倒是挺好使。
程宥“嗯”的一声,声音隔着门板有些发闷:“洗漱完了就去睡觉。”
伤口在裸露的空气里微微发烫,还有一种消了余劲的麻木感,钝钝的疼。
程小满在外头“哦”了一声,“那哥你也早点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