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少年十六七岁上下，身姿挺拔，面如冠玉，目若朗星，只是抬眸望过来的神色却异常冷漠疏离，甚至还带着几分厌烦。

这张脸好生熟悉，似是在哪儿里见过？

不对，不光是脸熟悉，而是少年整个人都给她一种奇怪的熟稔感。

明熙压了压篮子里要被吹起来的杏花，刚想要在记忆里搜一搜这张脸就猛的想起宝玉那句‘这个妹妹我曾见过的’的话，瞬间被囧得不要不要的，也没了心思继续琢磨面前这少年为什么让她这么熟悉了。

算了算了，想那么多做什么，若是让同事们知道她在这个时空里跟未成年有什么牵扯，还不得笑她老牛吃嫩草，饥不择食。

压下心底的怪异，再从腰间小荷包里拿出一颗桂花糖，明熙直接进入看热闹模式。

而被明熙当成热闹看的几方人也已经进入到了非正常的寒暄阶段。

徐夫人与柳氏两人从小到大事事攀比，是自小就交恶的关系。

柳氏初婚嫁给了临安伯的嫡出三子，但楼三爷自幼体弱多病，成亲一载便撒手人寰。临安伯府里的情况比贾家还要复杂，楼家的老太太又总觉得是柳氏母子克死了她小儿子，于是待柳氏和孙子楼恒的态度就很差，上行下效之下，柳氏母子在临安伯府的生活也异常艰难。

熬到楼恒七岁，柳氏便联系了娘家，之后一番交涉，柳氏诈死改嫁，从此与临安伯府和楼恒再无关系。

新夫家姓张，原是位举人，娶了柳氏后便借柳家的关系直接得了个外放的差事，带着柳氏去地方做官了。

一走十年，今年才带着柳氏回京述职。柳氏惦记长子，打听到长子又被柳家老太太以祈福去晦的由头打发到了清虚观做七日忏，便带着人赶了过来。

偏巧，徐夫人也接到了柳氏回京的消息，稍一打听便也来了清虚观，为此竟是连一应大小事都推了。

可见这徐夫人也是位…性情中人呢。

此时徐夫人听到柳氏服软的话，心情好的比一口气吃了十斤蜜还甜，抚了抚鬓间的钗，笑容可掬的朝楼恒的方向看了过去，“原来恒哥儿都这么大了，你祖母这一向可好，前儿家里办宴，怎么也没见你来？”

楼恒一点都不想搭理面前的碎嘴大妈，但想到自己在临安伯府的处境怕惹了这位不痛快再去告状，也不得不提起两分精神应付她。

“见过徐伯母，祖母一切都好。”

楼恒上前一步，站直身体，抱拳作揖，口道请安，再起身站好，后退半步，一套动作一气呵成。

徐夫人自然也知道临安伯府的情况和楼恒在那府里的处境，不过她没太多慈悲心肠同情旁人的儿子，却也不会真的为难一个爹死娘不管的‘孤儿’。

见楼恒礼数到了，便也没再说什么，而是继续将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与柳氏的‘叙旧’上。

柳氏烦得不要不要的，因不想节外生枝也只能由着徐夫人在她面前显摆优越感。楼恒对生母没感情，也不想跟她玩那套母子情深的戏码，见柳氏被徐夫人缠住，对着二人的方向拜了拜，便转身出了这片杏树林。

所谓七日忏，要连续宿在观道七日，每日早晚要跟着道士们做功课，白天要跪诵宝忏。若非今日荣国府的人要来给先荣国公做法事，楼恒这会儿也不可能有功夫跑到杏树林这边躲清静。

人都死了…做这些真的有用吗？

想到张嘴闭嘴都嫌弃他，骂他克父又顾忌他是小儿子唯一骨血的老太太，楼恒便嗤笑了一声。

这么嫌弃他，又放任府中上下人等搓磨他，还指望他给楼老三延续香火……想屁吃呢。

等着吧，老子早晚有一天将自己赘出去！

……

楼恒一边想着给人做赘婿和今年的秋闱，一边往杏树林外走，路过明熙的时候，楼恒也只是随意扫了一眼便走了过去。

只是刚走过去他人就顿住了，随后猛的回头死盯明熙的脸，将明熙看得一怔后，楼恒又转回头继续往外走。

这好像是去年在街上撞到的那个丫头~

对于去年街上的事，明熙早就忘得丁点不剩了。这会儿被楼恒猛的看了过来，还被吓了一跳。

‘神经呀！’

低声骂了楼恒一句有病，明熙又将注意力放到徐夫人和柳氏身上。

这柳氏也是个人才，见儿子走了，竟又换了个套路，拿着帕子委委屈屈的一边哭，一边话里话外的说徐夫人欺负人，落井下石。徐夫人与柳氏可是自小的交情，虽然十年未见，但柳氏一撅腚，她就知道这死女人没憋好屁。于是一个各种哭，一个就吩咐身边的丫头嬷嬷以各种体贴的方式侍候着。

为了让柳氏哭得尽兴，徐夫人还将她的御用姜汁帕子都贡献出来了。

柳氏：…这娘们的道行越来越深了。

不，是她退步了！

觉得自己宅斗能力有所下降后，柳氏也不在徐夫人面前班门弄斧了，寻了个由头便匆匆离了清虚观。

目送柳氏离开后，徐夫人先寻了静室更衣，之后便派人到贾家的院子去请安。

贾家虽然日渐衰败，但贾母的诰命是实打实的，她的辈份也在那里摆着呢。既然都在清虚观，就没有不去拜访的道理。

于是徐夫人先派嬷嬷过去打招呼，方便她过去她再过去，不方便她就直接打道回府。

也因此，当明熙等人带着杏花和春杏回来的时候，又与徐夫人遇上了。

春杏一般都是在杏花落尽的时候才会结出来，但杏树林是块坡地，有的杏花早早开过，有的则是姗姗来迟。也因此，明熙等人不光采到了春杏，还折了不少开得正当时的杏花。

不多会儿，三春，黛玉和宝钗几个在给徐夫人见过礼后便都围过来挑杏花枝子。凤姐儿没凑这个趣，远远往这边瞧了一眼，便让人准备了几只花瓶过来给小姑娘们插花玩。

徐夫人坐在下首，姿态端方，脸上都是洽到好处的浅笑，说话时不疾不徐，看起来就是一位从容淡定的当家主母。

若不是在杏树林看见过她的另一面，明熙都不敢相信这位徐夫人私下里竟是这么个‘活泼’性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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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了春杏，也折了些杏花枝子，明熙与小红将今日份的果蔬送上去后，又在清虚观吃了顿斋饭，这才乘骡车回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