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好好站在房门口,迟迟没有推门进去。
其实直到现在,她也对女娲为她展现出来的那个画面将信将疑,她始终是站在妈妈这一边的。但是她也忍不住想,如果妈妈生下她真的只是因为身为雷家人的使命呢?她对于妈妈而言只是任务吗?这么多年的养育之恩只是任务吗?
如果她拒绝女娲,妈妈是不是也会抛弃她?
想到这里,朱好好手有些发抖,背靠着墙蹲下,将自己缩成一团。
仔细想想,她其实不了解妈妈的过去,从她出生起,这个叫雷万邦的女人就一直只是她的妈妈。她从没有见过妈妈的家人。妈妈说自己和家里人闹了矛盾,已经断绝关系了,况且这么多年来一直是她们母女相依为命,从来没有一个陌生人冒出来说自己是她的外公外婆或者姨舅,日子艰难的时候,她一想到妈妈的家人对妈妈如此残忍,就连着那些人一起恨上了,也从未细想。
而且妈妈明明是个普通人,却对符箓道法之类的事情也略通一二。因为她的阴阳眼和特殊体质,经常有鬼来骚扰。妈妈不知道她私下里在驭鬼,担心她被鬼伤害,所以带着她到处找道观佛寺,寻求庇护之法。不过现在的道观佛寺骗子比真道士和尚多,随便拿出一张黄符就说大师开过光,可以驱鬼,要价几千块,妈妈眼盲也总能精准看出哪些是真哪些是假。就连她道法启蒙的书也是妈妈带回来给她的。
之前无暇多想,也可能是一直不愿意多想,现在细数起来,妈妈似乎从未在她面前藏拙,只是从来不明说。
把头埋得更低一些,朱好好有些迷茫,也有些想哭。长到这么大,她从来不怀疑妈妈是爱自己的。
她一直觉得妈妈很厉害,能绣出非常好看的图案,做饭也很好吃,就连身手也很好。
小时候还住在太平村的时候,因为爸爸一家人都去世了,她生下来又是红眼睛,村里的人都嫌她们娘俩晦气,时不时还有地痞流氓来她家里骚扰,但是妈妈每次都能用一把扫帚就把那些男的打得屁滚尿流,不敢再来。
在柏舟的事情上也是,柏舟的叔婶对他不好,又觉得把孩子养在别人家会让村里的人说闲话,所以在柏舟想来找她的时候,他叔就会拿细竹竿打他。妈妈知道了,拿着大扫帚气势汹汹地过去,一边摆出打架的姿势,一边脸上挂着温和的笑,说要邀请柏舟过去吃饭。柏舟的叔婶被吓得什么话也不敢说,从此对柏舟往她家跑的举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还有阿丑。妈妈和村里那些大人不一样,从不嫌弃阿丑的样貌,还会她们两个做款式相同的闺蜜服,教她们怎么样对抗坏人。
在朱好好眼里,妈妈一直是英雄。她一直保护着她,哪怕成为了盲人也尽全力保护着她。这样的妈妈怎么可能是不爱自己的孩子呢?
但现在有了另一种可能——她对自己的好不是出于母女情,而是出于对女娲的信仰,妈妈可能从来不喜欢她。
眼泪还是夺眶而出,朱好好把脸埋进臂弯里,小心地呼吸,没有发出声音。
这时候她忽然想起了昭昭,那个被她利用的小女鬼。赵朝颜是昭昭的妈妈,可是她从未担任起一个母亲的职责,从未把昭昭当成自己的女儿,她相信,昭昭也从来没在赵朝颜身上感受过爱。但是昭昭对妈妈的爱始终很坚定,哪怕是死了,也要见到妈妈最后一面,为此甘愿入地狱道。
曾经她对这样的昭昭嗤之以鼻,骂她是小傻子。但她现在觉得自己和那只小傻子鬼一样,可能从未得到过妈妈的爱。
这么想想,也太绝望了。
她还是没忍住抽泣了一声。
屋内立刻就发出了动静。椅子在地上摩擦,然后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门被推开,朱好好抬起泪眼去看面色苍白的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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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好?”不管她身为雷家人的素质多厉害,雷万邦目前确实是一个盲人,她能辨别出女儿的声音,但没办法掌握她具体的位置,更别说她女儿正缩成一团窝在门后。
朱好好没有回应。
雷万邦茫然地站了一会,确认女儿确实就在附近,张了张嘴,先出口的是一句道歉。
“囡囡啊,妈妈骗了你,对不起。”
朱好好把自己缩得更小了,牙齿咬住手背,不让哭声溢出。
“我来自上古雷家,祖先是那位先蚕娘娘。”雷万邦站得有些头晕,便坐在门框上,和朱好好隔着一扇门相对而坐,“我以前骗你说和家里闹了矛盾,断绝关系,虽是谎言,但真实情况却也相差不多。我母亲,也就是你外婆,也是雷家人,父亲入赘后很快和母亲离婚,被抹除了记忆,根本不记得自己曾经有妻女。身为雷家人,最大的使命就是侍奉娲皇,亲情爱情一类的都是累赘,我和你外婆的关系也并没有很亲密。
我成为新一代天蚕守护者后,会去往花谷,一个不存在于这世间的一方空间,从此与世隔绝。但娲皇吩咐了我其他任务,秘密进行,所以自从我20岁之后就再没有联系过雷家的任何人了。”
眼泪渐渐不流了,朱好好擦掉眼角的湿润,有些冷漠地在心底哦了一声。这些事她才不在乎……只有一点点一点点在乎。她更在乎另一件事。
“娲皇命我生一个孩子继承天蚕的力量,这个孩子会成为祂的继承者。我从花谷离开后,一直在物色父亲的人选,然后就在太平村遇到了你爸爸。你爸是个好人。当时我意外受伤,被困在山里走不了,你爸也没问我的来历就背着我走了好长的山路送到镇里的医院,帮我付了医药费,你爸当时可穷了。”
她话语里的温情不似作伪,朱好好终于肯开口,哑着声音问:“你爱他吗?”
女儿终于肯理自己,雷万邦面色一喜。虽然通过声音判断朱好好距离自己很近,但她没有其他动作,维持着这个氛围,回复她的问题,“这个问题真是很难回答。当时我只是觉得你爸人很好,有资格当神的父亲。”
“哦。”
明显听出女儿语气中的失望,雷万邦笑着说:“囡囡还小,可能不太懂。人与人之间的感情很复杂,我确实是喜欢你爸爸的,但要说爱却太沉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