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过崖在清衡后山的最西头。
那不是一间屋,是一个洞。
洞口砌了半堵石墙,墙上开了一道铁门,门上挂一把锁。洞里三丈深,一丈宽,顶上滴水,地上常年一层湿。
洞里有一张石床,一个瓦盆,一只碗。
清衡三百年,进过思过崖的人,一共二十七个。
死在里头的,十九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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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刑是在当天下午。
受刑石在崖前一块平地上。那是一块整青石,一丈见方,面朝东,常年晒不到太阳,石面上永远结着一层白霜。
清衡的人管它叫"霜肩石"。
苏怀霜被押出来的时候,天上没有太阳。
天是灰的。风从崖口灌下来,把她单薄的囚衣吹得贴在身上。
她被按趴在石头上。
她的脸贴着石面。
石头很凉。
凉得她的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
行刑的是执法堂的一个中年弟子。他姓柴,行九。他打过七次刑,手很稳。
他站在她左边,把刑杖举起来。
那是一根三尺长的木杖,一端包着铁皮,铁皮上有三道棱。
清衡管它叫"问心杖"。
柳承宗站在石头前头。
「二十杖。」他说,「五杖一停。每一停,问一次:认不认。」
苏怀霜没有说话。
「你要是死了,」柳承宗忽然说,「就白说了。」
苏怀霜的脸在石头上动了动。
「我知道。」她说。
「你要是现在认一句错,可以减到十杖。」
「我没错。」
柳承宗看着她。
看了很久。
他转过身。
「行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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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杖落下来的时候,苏怀霜听见了自己的骨头响。
那声音从背上传上来,穿过肩胛,一直传到牙根。
她的牙咬住了。
她没有出声。
第二杖。
第三杖。
第四杖落在第一杖的印子上。皮开了。
苏怀霜把手指抠进石头缝里。
石缝里有一层薄冰,她的指甲劈了。
第五杖。
「停。」柳承宗说。
柴九把杖收回去。
「苏怀霜。认不认。」
苏怀霜的脸贴在石头上,她的呼吸很急。
「不认。」
柴九看了柳承宗一眼。
柳承宗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打。」
第六杖。
第七杖。
第八杖打在腰上。苏怀霜吐了。
她吐出来的全是水——两天没吃东西,胃里只有水。
她把脸转过去,让水从嘴角流到石头上。
第九杖。
第十杖。
「停。」
「苏怀霜。认不认。」
苏怀霜抬起头。
她的额头上全是汗,汗把头发黏在脸上。
她的眼睛已经肿了。
「不认。」
柳承宗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
「打。」
第十一杖。
第十二杖打在同一个地方。苏怀霜听见自己肋骨"咔"的一声。
她的眼前黑了一下。
黑了三息。
她醒过来的时候,听见柴九在数数。
第十三杖。
第十四杖。
第十五杖。
打到第十五杖的时候,苏怀霜忽然想起了师父。
不是想起他的脸。
是想起他的一只手。
那年她十七岁,第一次在后崖那条小道上摔下去,滚了三丈,腿断了。沈砚找到她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把她背上来,走了两个时辰。
他背她的时候,一只手托着她的腿,一只手抓着藤。
他的手在抖。
她趴在他背上,问:「师父,你累吗。」
他说:「不累。」
她说:「你在抖。」
他说:「那是风。」
那时候她信了。
后来她才知道,他那年四十九岁,背着她走了两个时辰,走完之后在床上躺了三天。
苏怀霜趴在霜肩上,眼泪掉下来了。
眼泪掉在石头上,很快就没有了。
第十六杖。
第十七杖。
第十七杖落下来的时候,声音"砰"的一声,很响。
响得崖口的风都盖不住。
可苏怀霜的背上,一点都不疼。
她的脑子已经糊涂了,可这一点她还是明白的。
她慢慢地把眼睛睁开一条缝。
她看见了那根杖。
杖落下的时候,杖头擦着她的背过去了,打在石头上。
打在石头上,才"砰"地响了一声。
苏怀霜把脸转回来。
她把额头抵在石头上。
她的嘴角动了一下。
那个动,不是笑,也不是哭。
第十八杖。
第十九杖。
第二十杖。
「停。」
柴九把杖收回去,退到一边。
柳承宗走过来。
他弯下腰,看着趴在石头上的人。
「认不认。」他问了第五遍。
苏怀霜的嘴唇动了动。
柳承宗弯得更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