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谁。」
「是这坛酒。」吴伯说,「这坛酒在我柜底放了十二年。三天前,有人从我这儿路过,在我柜底摸了一摸。」
他抬起眼。
「我老了,鼻子不灵了。我闻不出来。」
苏怀霜抱着裴无欢,跪坐在地上。
「这是什么毒。」
吴伯沉默了很久。
「药王会的'子母扣'。」他说。
——
子母扣。
吴伯说,这毒不入五脏,只走血脉。中者十二个时辰发作,发作时血脉逆行,从四肢往心口收,收到心口,人就死了。
「没有解药?」
「有。」吴伯说,「药王会每年配,配得极少,只给自己人用。外人要拿,只有一条路:去药王会要。」
「在哪儿。」
「江南。」吴伯说,「药王会的总坛在江南,苏州府西边三十里,有个镇子叫杏林镇。他们每三年办一次'杏林会',今年的会期是二月初二。」
「今天多少。」
「腊月二十八。」
苏怀霜算了一下。
还有三十五天。
「十二个时辰。」她说,「来不及。」
「来得及。」吴伯说,「因为子母扣有个古怪的地方。」
他蹲下来,翻开裴无欢的眼皮看了看。
「在第十一个时辰,人会昏过去。」他说,「昏过去以后,会醒一次。醒的那一次,人是不认人的。她会说话,说真话——想什么说什么,压不住。」
他站起身。
「药王会的人管这叫'扣开了'。」他说,「因为扣开了,人就空了。」
苏怀霜抱着裴无欢,没有说话。
「姑娘,」吴伯说,「你要是不想让她说真话,就让她在第十一个时辰之前死。」
——
半夜,荒村。
吴伯把回春堂后院的一间柴房腾了出来。
苏怀霜跪坐在干草上,裴无欢躺在她膝上。
青黑已经从手腕爬到了肘。
周慕言在门口守着,脸白得像纸。
「师姐,」他说,「吴伯说还有一味药,能拖两个时辰。」
「什么药。」
「他自己配的。」周慕言说,「他说配了要半个时辰。」
「他为什么帮我们。」
周慕言低下头。
「他说,他十六岁那年在谢家屏风后面,听见那三条的时候,也想过说出来。」他说,「他没敢。他逃了,逃到润州,开了这间铺子,开了四十年。」
苏怀霜没有说话。
她低头看着裴无欢的脸。
裴无欢在发烧。她的嘴唇干裂,眉头皱着,可她的手一直抓着苏怀霜的衣角——抓得很紧,像是在睡梦里也怕人把她丢下。
苏怀霜伸手,把她的手握住。
裴无欢的手很烫。
「苏首席……」
她睁开了眼睛。
「我在。」
「我没有……」裴无欢的声音很哑,「我没有告诉过你……我爹的那封信……」
「我知道。」
「我骗了你。」她说,「我爹收到的那封信,我见过。上面写着'腊月十九,卯时,东门'——和我外祖父说的东门一样。我以为是同一封……」
她说不下去了。
「别说了。」苏怀霜说。
「我要说。」裴无欢的手收紧,「我留了十年……我留着那封信……我一直以为是我爹害了青梧山庄……我一直想证明不是……」
她的眼泪流下来了。
顺着太阳穴,流进头发里。
「苏首席,」她说,「我怕我查到最后,查出真的是我爹。」
苏怀霜低下头。
她伸手,把裴无欢额前的头发拨开。
「裴无欢。」她说。
「嗯。」
「你听着。」苏怀霜说,「你爹腊月十八带着你去的青梧山庄。他十七岁的女儿在庄外的林子里等着。他要是去屠庄,他不会带你。」
裴无欢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我不知道……」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也想过同样的事。」苏怀霜说。
柴房里静下来。
只有裴无欢急促的呼吸。
「我十九岁那年,」苏怀霜说,「跪在雪地里,看着我师父死。他的手抬起来,指了东南。我顺着那个方向找了七年。」
她低下头。
「我怕的也是同一件事。」
「怕什么。」
「怕他那一指,」苏怀霜说,「指的不是凶手。」
她把裴无欢的手握得更紧。
「怕他指的是他自己招来的人。」
——
柴房的门开了。
吴伯端着一碗药进来。
药是黑的,冒着热气。
「喂下去。」他说,「半个时辰之内喂完,能拖两个时辰。」
苏怀霜接过碗。
她扶起裴无欢,把碗凑到她唇边。
裴无欢喝了两口,就喝不下去了,头一歪,靠在她肩上。
苏怀霜一勺一勺地喂。
喂到一半,裴无欢忽然睁开眼。
她的眼神是散的,看着前方,什么都没聚焦。
「娘。」她说。
苏怀霜的手停在半空。
「娘,」裴无欢说,「门后头……门后头有声音……」
她的声音变得很轻,很细,像十四岁的女孩。
「你别让我进去……爹,你别让我进去……」
苏怀霜放下碗,把她抱住。
「裴无欢。」
「我不进去……我不进去……」
「裴无欢,看着我。」
裴无欢的身体在抖。
她抬起手,抓住苏怀霜的袖子,抓得死紧。
「苏怀霜。」她忽然叫出了这个名字。
苏怀霜的手停在半空。
这是她第一次听见裴无欢不带"首席"两个字叫她。
「我在。」
「你别死。」裴无欢说。
「我不死。」
「你要是死了,」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就没人……没人知道我不是……」
「你不是什么。」
「不是长夜楼的人。」
苏怀霜抱着她,很久没有说话。
柴房外,风把荒村的枯树吹得呜呜响。
她低下头,在裴无欢耳边说了一句:
「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