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坐在那里，看着他的头顶。他的头发白得很透，一根黑的都没有了。头皮从白发缝隙里露出来，粉粉的。她看着那个头顶，看了一会儿。她想起他以前站在阳台上的那个背影，肩膀绷着，像一堵墙。现在他坐在沙发上，肩膀塌着，整个人缩了一圈。她看着他那件灰蓝色的旧毛衣，看着袖口磨出来的毛边，看着领口松垮垮地耷拉着。她以前从来没有注意过他穿什么衣服。她只记得他穿着那件灰蓝色夹克出门，领子翻着，头发乱糟糟的。现在他坐在家里，穿着一件旧毛衣，整个人像是从那个硬邦邦的夹克壳子里被剥出来了，露出里面那个软的、老的、没有力气的人。她说：“不缺什么。都买好了。”林建国点了点头。他没有再说什么。
张桂兰在旁边开口了。她的声音也很轻，轻到像是从嗓子里自己漏出来的。“晚晚，妈以前做了很多不对的事。妈知道。”她停了一下，把茶几上的那杯水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了。“你恨妈也行，不恨妈也行。妈现在不要求你什么了。”她说话的时候手指在膝盖上慢慢地绞着，绞着毛衣的下摆，那根毛线被她从毛衣上拽下来了一小截，长长地垂在膝盖前面。“妈就是……想跟你说一声。你爸这阵子身体不太好。心脏查出来有点问题。医生说要注意。”她说到这里的时候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像是怕被林建国听见。“他天天在家坐着，也不出门。我就想着……让你回来看看他。”她停了一下，把那根毛线在手指上绕了一圈，又绕了一圈。“妈不是要你回来照顾他。妈就是……让你看看他。看看就行了。”
林晚坐在那里，听着她说话。她听着张桂兰声音里那种很轻的、没有要求的东西。她以前来的时候，张桂兰的声音总是带着要求的。要钱，要原谅，要她翻篇。现在那个声音里的要求不在了。它变得很轻，轻到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不激起一点波纹。她坐在那里，看着张桂兰。张桂兰的头发也白了很多，脸上的皱纹比以前更深了。她坐在那里，两只手叠在膝盖上，手指互相摩挲着，那个动作很慢，一圈一圈的。她坐在那里，整个人像一只被风吹了太久、终于停下来的旧风筝。风筝的骨架还在，但纸已经破了，线也断了。它只是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不再飞了。
她坐在那里，看着他们。她看着林建国低着的头，看着张桂兰叠在膝盖上的手。她感觉到自己身体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地动。那种动很轻，很慢，不是原谅，也不是和解。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面前这两个人——她的父亲和她的母亲——看着他们老了，看着他们缩了，看着他们不再像以前那样逼她、要求她、绑架她。他们只是坐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像两个被时间磨平了棱角的人。她看着他们，看了一会儿。然后她说了一句话。
“爸。妈。我搬走了。新房子在城东。挺好的。”她停了一下。“你们要是有什么事，可以给我打电话。但不要再像以前那样了。不要再说‘你妹妹要是在’这种话。不要再说‘你以前很听话’。不要再拿溪溪压我。我不会再听那些话了。”她说完之后看着他们。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林建国没有说话。他只是点了点头，把那个头点得很低，很低，下巴快要碰到锁骨了。他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音。张桂兰也点了点头。她的眼眶红了，但她没有哭。她只是点了点头，然后把茶几上的那杯水端起来，递给林建国。林建国接过水杯，喝了一口。他喝得很慢，喉结一上一下地动着。
她坐在那里，看着他们，看了一会儿。然后她注意到茶几上那碟桃酥。桃酥是老式的，用油纸垫着，上面撒着芝麻，油亮亮的，像是刚买的。她看着那碟桃酥，看了一会儿。张桂兰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那碟桃酥，然后说：“你爸昨天去买的。他说你小时候爱吃。”林晚看着那碟桃酥，看了一拍。她没有说什么。她伸出手，拿了一块，放进嘴里咬了一口。桃酥很干，很甜，咬下去的时候掉了一桌子的碎屑。她嚼着那块桃酥，感觉到那种干干的、甜甜的味道在嘴里漫开。她以前确实爱吃这种桃酥。小时候她和溪溪一人一块，溪溪总是把大的一半给她。她嚼着那块桃酥，嚼了一会儿，然后咽下去了。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她换鞋的时候张桂兰跟了过来。张桂兰站在她身后，说：“晚晚，你爸那盒桃酥……你喜欢吃的话，我下次再给你带。”林晚系好鞋带直起身来，回过头看了她一眼。她说：“好。下次吧。”然后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她下楼的时候，在楼梯拐角处停了一下。她把手伸进口袋里摸了一下。那颗从老宅门口捡起来的桂花糖还在口袋里，和那几张纸条放在一起。她把那颗糖拿出来，剥开糖纸，放进嘴里。糖块在嘴里化开的时候，甜味从舌尖漫到舌根。她含着那颗糖，站在楼梯拐角处，看着楼下单元门口透进来的光。她站在那道光里，感觉到自己身体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地落定。她站在那道光里，含着那颗糖，看了一会儿。然后她继续下楼，走出了单元门。外面阳光很亮，照在她脸上，暖融融的。她站在楼下，把手伸进口袋里摸了一下。那颗糖已经化得差不多了，只剩薄薄的一片，贴在舌面上。她把那片糖咽下去，然后往巷口走。
走出小区门口的时候，手机亮了一下。是苏砚发来的一条消息：“见完了？”她站在路边，打字回：“见完了。”他回：“怎么样？”她站在路边想了想，打字：“他们老了。”他过了一会儿回：“你还好吗？”她看着那三个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打字：“还好。比以前好。”他回了一个字：“好。”她看着那个“好”字，看了一会儿。然后她把手机放回口袋里，继续往前走。她走在路上，感觉到嘴里的甜味已经淡下去了，只剩一点桂花的香气，清清的，涩涩的。她走了一会儿之后，在路边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那袋桂花糖，拿了一颗新的出来，剥开糖纸，放进嘴里。这颗糖是她自己的。她站在路边，含着那颗糖，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她站在那条街上，感觉到自己很稳。那种稳是从她自己的骨骼里生出来的。它就在那里，安安静静地待着。她站在路边，含着那颗糖，站了一会儿。然后她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