拆迁队进场那天,距离搬迁截止日期还有三天。
林晚是早上七点多到的。天刚亮透,巷子里飘着一层薄薄的晨雾,从河面上漫过来的,湿漉漉的,贴在脸上凉丝丝的。巷口已经停了两辆黄色的挖掘机,履带上沾着湿泥和碎草屑,车身上刷着红色的编号。还有一辆卡车,车斗里装着一堆铁锹、镐头和几捆警戒线。几个工人站在巷口抽烟,安全帽夹在胳肢窝里,橘红色的工装外套拉链拉到一半,露出里面灰扑扑的毛衣。他们看见她走过来,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但没有说什么,又继续抽他们的烟。烟头的红点在晨雾里一明一灭的,像几颗落在地上的小星星。
巷子两头拉了红白相间的警戒线。线是塑料的,被风吹得微微晃着,搭在巷子两边的墙头上,从巷口一直拉到巷尾。她站在线外面,和几个同样来看的老邻居站在一起。那些人她有的认识,有的只见过几面。他们站在线外面,看着那些工人忙来忙去,没有人说话。风从巷口灌进来,把警戒线吹得哗哗响。
一个戴安全帽的工人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卷剩下的警戒线,冲他们摆了摆手,说:“往后退一点,碎砖崩过来危险。”她往后退了两步,站在线外面更远一点的位置。那几个老邻居也跟着往后退了退。工人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她站在那条线外面,抬头看了一眼那栋楼。楼还在,灰色的水泥墙面上贴着一张红色的拆迁公告,四角被风吹得翘了起来,露出底下灰色的墙面。公告上的字很大,红色的,隔着十几米也能看清——“拆迁区域,禁止入内”。她抬头看了一眼四楼的窗户。窗帘已经卸了,玻璃也卸了,只剩一个窗框,空空地对着天空。窗框上还留着几个螺丝孔,黑黑的,像几个小洞。她看着那扇窗,看了一会儿。她以前站在这扇窗后面,看着巷子。现在这扇窗后面什么都没有了。没有窗帘,没有玻璃,没有人。
陈婶从小卖部里走出来。小卖部已经搬空了,货架上的东西都清走了,只剩几把塑料椅子还堆在角落里,椅面上落了一层灰。陈婶手里拎着一个布袋,里面装着几把蒲扇和一只旧搪瓷杯。她走到林晚旁边站住了,也抬头看了一眼那栋楼。两个人站了一会儿,谁也没有说话。然后陈婶说:“我在这儿住了四十三年。四十三年前,这棵榕树还没有这么高。”她指了指巷口那棵老榕树。老榕树还在那里,枝繁叶茂的,气根从枝丫上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晃着。林晚看了一眼那棵树,说:“陈婶,你搬去哪?”陈婶说:“搬去我女儿那儿。城西。她们小区有电梯,方便。”她停了一下,又说:“你有空来坐。”林晚点了点头。陈婶拍了拍她的手背,拎着布袋走了。她走得很慢,背有一点驼,布袋在她手里一晃一晃的,慢慢消失在巷口。
九点钟的时候,挖掘机发动了。那个声音很大,轰隆隆的,从巷口一直推到巷子深处。她站在巷口,感觉到那个声音从脚底传上来,沿着她的胫骨往上走,走到膝盖的时候她的膝盖跟着震了一下,走到胯骨的时候她的胯骨也跟着震了一下,最后停在胸口。她的心跳被那个声音带着跳了几下,比平时快了一点。她站在那里,感觉到自己身体里的某根骨头也在跟着那个节奏松动。不是碎了,是松了。像是嵌在骨头缝里很多年的一根刺,被那个震动一点一点地晃松了。
挖掘机慢慢地朝她这栋楼开过来。它的履带碾过水泥路面,把那些碎砖和落叶都压进土里。它开到楼前面,停了下来。机械臂抬起来,铲斗对准了二楼的阳台。司机从驾驶室里探出半个身子,冲地上的人喊了一声什么,地上的人挥了挥手。然后铲斗撞上了阳台的边沿。水泥碎块哗啦啦地往下掉,扬起来一大片灰白色的粉尘。那些粉尘在空气里翻涌着,被风一吹,往巷口这边飘过来。她站在巷口,没有躲。那些灰落在她的头发上,落在她的肩膀上,落在她的手背上。她没有拍掉。她站在那里,看着那面墙一块一块地塌下去。
挖掘机一铲一铲地挖着。阳台、墙壁、窗框,一样一样地往下倒。那些水泥块和碎砖落在地上,堆成一小堆,然后被推土铲推到一边去。楼里面的东西也露出来了。沙发、茶几、电视柜,那些笨重的东西没有被搬走,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被挖掘机的铲斗一碰就碎了。她看见那个沙发,她睡过很多次的、弹簧松了的旧沙发,被铲斗从三楼推出来,在空中翻了一个跟头,然后摔在地上,扬起一片灰。她看见那个沙发砸在地上的时候,里面的弹簧和海绵从布面底下爆出来,散了一地。她看着那些海绵在风里滚了几下,被碎砖埋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