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上楼的时候，在楼梯拐角处看见了一行铅笔字，极浅的，被灰尘蒙了十几年，但还在那里。她凑近了看，那行字写的是：“我长到姐姐肩膀了。”是溪溪的字。她十岁那年画的，她长到了十三岁的林晚的肩膀。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只是路过的时候偷偷画下来。林晚站在那面墙前面，伸出手指轻轻碰了一下那道横线，指腹擦过灰迹的时候笔画变深了一些。她没有擦掉它，只是碰了一下就收回手，继续上楼了。

那天晚上苏砚发来了一张照片。他在巷口拍的那棵老榕树，阳光透过叶子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光影。照片里那些光斑一块一块地落在地面上，圆的、椭圆的、不规则的，每一块都被树叶切成了不同的形状。照片下面配了一行字：“外面的声音进不来。这棵树可以作证。”她看着那张照片，看着那些光斑，看了一会儿。然后她把照片存了下来，放下手机，继续写她的东西。她坐在书桌前，握着笔，在笔记本上写着。笔尖在纸面上划出极轻的沙沙声，那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她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写完才换下一个。她坐在那把椅子上，感觉到自己身体的重量落在椅子上，感觉到脚下的地砖是实的，感觉到窗外的光落在她手背上，暖的。

她写完当天的笔记之后站起来走到走廊尽头，站在林溪房间的门口。门开着。她没有进去，只是站在门口。她看着那间房间里的书桌、床、窗台上那排玻璃瓶。路灯的光从窗户照进来，把那些东西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的。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她说：“溪溪，他们说的话我都听见了。但我没有理他们。我有我自己的事要做。你让出来的那条命，我会好好用。我不会让别人的闲话把我拽回去。”她说完之后站在门口又看了一会儿。然后她转过身，走到客厅里坐下来。她坐在沙发上，拿起手机给苏砚发了一条消息：“今天有人在外面说我。我听见了。我没有理。”他过了一会儿回：“你做得对。”她看着那三个字，然后放下手机，靠在沙发靠背上闭上了眼。

她在黑暗里坐着，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无比轻松。那种轻和以前不一样。以前她觉得自己轻是因为她什么都没有，没有重量，没有根，没有可以踩实的地方。现在她觉得自己轻是因为她把那些不属于她的东西放下了。那些东西有张桂兰的后悔，有林建国的沉默，有姑妈舅妈的劝说，有亲戚们的闲话，有所有那些想缠在她身上的绳子。她把它们放下了。她坐在那里，感觉到自己身上没有绳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