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她给自己买了一件东西。她去了巷口那家小卖部。小卖部的货架摆得很满,什么都有,盐、酱油、方便面、散装饼干、几把蔫了的青菜、一排落了灰的罐头。她在货架前面站了一会儿,目光从那些东西上慢慢地扫过去。最后她挑了一小袋桂花糖。那种糖装在一个透明的塑料袋里,袋口用红绳子扎着。糖块是浅黄色的,每一块都裹着一层薄薄的糖霜,形状不太规则,有方有圆,大小不一。她付了钱,把那袋糖装进外套口袋里,走回老宅。
回到老宅之后她拆开袋子,拿了一颗放进嘴里。桂花糖在嘴里化开的时候,甜味从舌尖漫到舌根,又从舌根漫到喉咙。那种甜是桂花的甜,带着一点花的涩和一点蜜的稠。她站在窗边,含着那颗糖,看着窗外的光从亮变暖。她站在窗边,感觉到嘴里有一颗糖在化着。那种甜是她自己的。不是溪溪让给她的,不是谁塞给她的,是她自己买的,她自己吃的。她站在窗边,感觉到那颗糖在慢慢地化掉,甜味从嘴里一路暖到胃里。她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那袋糖的塑料袋,塑料袋的边角硌着她的手指。她没有把糖拿出来。她只是摸了一下,确认它还在那里。然后她把手收回来,继续站在窗边,含着那颗糖。她想起溪溪也爱吃桂花糖。溪溪买糖的时候总是买一袋,然后分给她一半,把大的那一半给她。她每次都接过来,从来没有说过“你自己吃”。她站在窗边,含着那颗糖,想到这个的时候,感觉到嘴里那颗糖的甜味还在。她把糖咽下去了,然后把手伸进袋子里,又拿了一颗。这颗是她自己的。她自己吃。
她站在窗边拿出手机,给苏砚发了一条消息:“我今天说了两次不。”他过了一会儿回:“什么感觉?”她想了想,打字:“比想象中容易。”他回:“比想象中容易,是因为你已经准备了十年。”她看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她把手机放下,继续站在窗边,含着那颗糖。那颗糖已经化得很小了,只剩薄薄的一片,贴在舌面上。她感觉到那片糖在慢慢地消失。甜味一点一点地淡下去,从浓变薄,从薄变无。她站在窗边,感觉到那颗糖最后一点甜味也消失了。嘴里只剩下一点桂花的气味,清清的,涩涩的,像一口没有咽下去的茶。
那天晚上她坐在书桌前,把笔记本翻开到新的一页。她在纸面上写了一段话:“我以前觉得,如果我不答应别人的请求,我就不是一个好人。我以前觉得,如果我不把别人的事放在心上,我就是自私。我以前觉得,如果我说不,别人就会不喜欢我。我以前觉得很多事。现在我发现那些‘我觉得’只是我觉得。它们不是真的。我说了不,天没有塌。表姐挂了电话。张桂兰说‘那就算了’。没有人因为我说不而死掉。没有人因为我说不而恨我。我说了不,我还活着。我比以前活得更好。”她写完之后把笔放下,看着那几行字。字在灯光下显出清晰的轮廓,每一笔都压得很实。她坐在那里,感觉到自己身体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地变硬。那种硬不是冷硬,是骨骼里的那种硬。她坐在那里,感觉到自己有了骨架。
她坐在那里的时候,又想起了一件事。她想起她刚回来的那几天,张桂兰打电话来要五十万,她说“我在开会”就挂了。那时候她挂了电话之后坐在隔间里,心里全是愧疚。她觉得自己不孝,觉得自己冷漠,觉得自己对不起那个家。现在她坐在这里,想起那个下午,感觉到那个下午离她已经很远了。那个坐在隔间里愧疚的自己,和现在坐在书桌前的自己,中间隔了很长的一段路。那段路上有溪溪的纸条,有苏砚的铅笔,有陈婶的蒲扇,有河边的石头,有暗房的红灯。她走过了那段路。她坐在那里,感觉到自己走过了那段路。她坐在那里,感觉到自己脚下是实的。她坐在那里,感觉到自己有了骨架。她坐在那里,感觉到自己可以站起来了。
她站起来走到走廊尽头,站在林溪房间的门口。门开着。她没有进去,只是站在门口。她看着那间房间里的书桌、床、窗台上那排玻璃瓶。灯光照在那些东西上面,把它们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的。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她说:“溪溪,我今天说了两次不。我以前不敢说不。现在敢了。”她说完之后站在门口又看了一会儿。然后她转过身,走到客厅里坐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