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之南懒得和他争,道:“热闹看够了没有?看够了就去做饭,别大结局没看着,先把你饿死了。”
夜深人静,付胜告辞,临走前戴上帽子和口罩,拎上厨房垃圾。
同一时间,周引商刚下飞机。
在到达厅,他见到了外公的“特别助理”Max。
在周引商印象中,这个一米九几的大个子在外公一众手下当中地位卓然,尽管他并不清楚Max具体负责哪些事务,但在母亲葬礼、外公与父亲签署股权转让协议、外公入院抢救等重要场合,Max均出现过,并且作为心腹担任重要位置。外公安排他来接机,属实令人意外。
车上,周引商问:“在小区拦我的那个,是你的人?”
Max没有否认:“请您稍安勿躁。您想知道的真相,老爷会告诉您的。”
刚进门,梅姨便拉他进厨房,给他塞了碗小馄饨,让他“垫一垫”。这个家晚饭开得很早,因为主人有“过五不食”的规矩:下午五点后不再进食,直到次日早晨六点。这个时间点的一碗小馄饨,显然是专门为他准备的。
周引商虽然没有胃口,但还是快速吃完了一碗馄饨。他懒得与梅姨推拉,更何况他有预感,接下来与外公的对峙将消耗大量的体力与心神。
站在书房门口,梅姨再一次提醒:“别犟,当心老爷的心脏!”
周引商进门的时候,心中并不十分忐忑。
在来的路上他已经推测出:外公知道了林之南的秘密,也知道他干了什么事,为了避免他继续“沉沦”才派人严防死守,不许他再掺合进去。至于他老人家做这一切的目的,并不难猜。
果然,他坐定后,听到的第一句话便是:“知道我为什么叫你来吗?”
此时此刻,老人坐在花梨木椅上,对面放了张黄花梨八足圆凳,周引商坐在上面。他坐得笔直,双手搁在腿上,下巴微微抬高。
“知道。”他语调平直地说,“您想让我和林之南分手,再也不要同她有任何瓜葛。”
周静山笑笑,道:“很好,你果然是个情种,明知自己挑的是块什么样的料,宁可一错到底也不回头。”
“我不觉得有错。”周引商说,“她承受了巨大的不公,选择用自己的方式捍卫心中的公道,我不认为她有错。相反,我佩服她一意孤行的勇敢,也佩服她移山的坚持与魄力。只不过,我会用我的方式阻止她滑向悲剧的结局。您放心,她不会成为一个杀人犯。”
周静山轻嗤了声,道:“谋杀未遂,便不算犯罪?”
周引商读出了外公的潜台词,直截了当地抛出早已准备好的对策:“如果您举报她,那么我就去自首,说我是共犯。您知道的,我曾经出现在叶家楼下,甚至家门口,和林之南的关系又非同一般,警方会相信的。”
“住口!”周静山气得拍了扶手,“你真是出息了,居然用自己来要挟我——反了、反了!”他停下来喘气,单薄老朽的躯体仿佛无法承载体内的怒气,神经质地发着抖。
周引商看着老人因愤怒而扭曲的面容,不由得攥紧了裤腿。印象中,外公上一次流露如此程度的愤怒,还是在多年前那个深夜。
母亲过世后,父亲决定搬去京市并将他带走,外公将他召到跟前,问他想离开还是想留下。当时他心里已经有了选择,却不得不藏起自己的意愿:“父亲说我还未成年,按照法律规定必须跟随他。”
那一刻外公勃然大怒,指着鼻子骂他“不肖子孙”“和你爹一样的白眼狼”,还摔掉了最心爱的古董茶杯。当外公颤抖着说再给他一次选择的机会,他咬紧了牙关沉默不语,外公便一头栽倒在地上。
就是在那一次,外公的心脏装上了支架。他为此悔恨不已,无数个瞬间心底冒出这样的念头:如果再有一次重来的机会,他会说:我愿意跟随您。
此时此刻,他心里已经作了不回头的选择,也为此做了最坏的打算。但他并非没有恐惧——外公脆弱的身体已经不起又一次的冲击。
他深吸了口气,强作镇定地说:“我和您并非对立面。如果您愿意接受她,我依然是您的好外孙,不会与您做对。”
老人嘴唇哆嗦着,双手攥紧了椅子扶手,磅礴怒意如浪涛般涌来。周引商挺着脊梁,逼迫自己与之对视。
“我建议您保持情绪稳定。”他接着说道,“在其他事情上我也许可以妥协,但在这件事上,我绝不会妥协。即便您因此气坏自己的身体,我也不会改变自己的选择。您应该试着理解和尊重我的选择,而不是用您作为长辈的身份、用我对您的情感、用您自身的健康,对我实施道德绑架,逼迫我做出违背本心的选择。”
话音落下,他不忍再看对方几乎崩裂的表情,垂下了头,目光落在膝上。
祖孙俩在漫长的沉默中无声博弈。渐渐地,周引商感受到怒潮的退去。抬头,外公老朽的身体已停止颤抖,眼中怒芒亦不再,只剩尖锐的冷意。
由此,周引商知道自己的冒险成功了。外公的情绪并非不可控制,只要他的态度足够决绝,斩断外公凭借道德与情感挟持她、撼动他的念想,外公会选择自我控制——换言之,只要他挺住不动摇,天塌不下来。
他继续加固自己的城墙:“在她的安危面前,一切都可以让步。我宁可做个不肖子孙,宁可被千万人唾骂,宁可这一生都背负上对您的愧疚与悔恨,也绝不会任由您伤害她。”
周静山已不再看他,拄起拐杖,颤巍巍地站起来。
“Max——”老人面朝门口,扬声唤道。片刻后,Max走进来,正要搀他,他摆了摆手。
他佝偻着背,兀自向门口走去,边走边说:“他那个女朋友什么样,让他好好看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