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尚往来。叶广鑫一家即将启程的前一晚，董莉娜做东，请他们来家里涮火锅，还准备了半打啤酒。

火锅在桌上煮，电视里放着新闻联播，讲到有关部门再度强调“房住不炒”。董莉娜说：“我一朋友在房地产公司上班，说房价差不多涨到顶了，还说会有一批房地产公司要暴雷，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马萍一边往锅里下牛肉丸子，一边说：“管他是涨还是跌，反正我们小老百姓也买不起。”

“你懂什么？”叶广鑫用他的三角眼睨她，“房地产完蛋，经济就得完蛋。经济要完蛋了，哪一行能好过？”

“哇！”董莉娜赞叹，“叶大哥你好有格局，看问题好有深度啊！”

叶广鑫面露得意之色，嘴上谦虚道：“格局谈不上，就是习惯看问题多想一层。”说完仰起脖子畅饮一口啤酒，惬意地哈了口气。

“唉，要是经济真不行了，苦的也是我们这些小老百姓，那些有钱人照样逍遥快活。”董莉娜边往锅里涮羊肉卷边说，“像我朋友那公司，鼎鼎有名的长清集团，他们老板身家上百个亿，住的豪华别墅小区，大得跟森林一样，好多社会名流、明星都是邻居。据说在二环里还有套四合院，价值几个亿！啧啧，这社会，真是穷的漏风，富的流油！”

“你朋友在长清集团啊？”叶广鑫捏着啤酒罐子问，“北四环那个长清集团？”

“是啊，老板就叫徐长清嘛，用自己的名字命名公司，还真是蛮自恋的哦。”董莉娜边说往他盘子里夹了一筷子羊肉卷，又给马萍、叶子轩分了，最后才给自己夹了一筷子。

叶广鑫却没动筷。他眼神放空，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过了会儿，轻嗤了声，说道：“要没我们叶家，他姓徐的还生不出来呢！”

“啊？”董莉娜一脸惊讶地举着筷子，“生不出来是什么意思？不孕不育啊？”

夫妻两个都被她逗笑，叶广鑫道：“我说的是，徐长清他老子没了，怎么生出他小子？”

董莉娜越听越迷糊：“叶大哥，你把我给说懵了。”

叶广鑫笑笑，道：“当年他老子才十几岁，放暑假在河边玩，掉水里头去了，差点没淹死。得亏我爷爷路过，救了他一命。”

“哇塞！”董莉娜惊叹，“这可是实打实的救命恩人呐！”

“可不是。”叶广鑫噙着笑，吧唧吞下一筷子羊肉卷。

董莉娜两眼发亮地看着他：“好厉害啊叶大哥！没想你居然认识百亿富豪，还是人家亲爹的救命恩人！那你平时也太低调了吧？”

叶广鑫得意得嘴都合不拢。马萍在一旁打趣：“什么低调不低调的，人又不是他救的。”叶广鑫嫌她扫兴，横了她一眼。

董莉娜嘿嘿笑了两声，又道：“那徐家有没有什么表示呀？我看新闻，有个工地搬砖的小哥救了个老太太，后来才知道，原来是大老板的亲娘。人家转手送出一套市中心两百平的大平层，价值好几百万呢！”

叶广鑫和马萍不约而同沉默了，马萍扒拉起锅里的丸子，叶广鑫则拿起啤酒罐，一口接一口。

“不是吧……”董莉娜替他们不值，“百亿大富豪这么抠门的吗？这可是亲爹的一条命啊！不说奖个几百上千万的，他自己搞房地产的，送套房子也行啊，对他来说不是跟洒洒水一样？”

眼看叶广鑫脸色越来越沉，她又找补道：“我知道了，一定是叶大哥你们一家太善，做好事不图回报。也是，施恩不图报，这才叫真正的大善，相信一定会有福报的！”

“哎呀你看你们，光顾着讲话，东西都没吃几口。”马萍起身，哐哐往锅里下菜，趁机给董莉娜使眼色，叫她不要再说了。叶广鑫则默默喝啤酒。

正好电视里在放全国天气预报，说到又有寒潮来临，董莉娜便说：“啧啧，这个温度没暖气不得冻死哦。我来京市这几年，都不习惯回南方过年了……”

送走一家三口，林之南花了近一个钟头才收拾完屋子。窗外北风呼呼地刮，又飞起了雪花。她走到窗边往外看，目光扫到前几天无意间撞见黑影的那棵大树。

这冻死人的天气，Max那边受过训练的“专业人士”，应该不至于傻到在室外盯梢吧？毕竟身为“队友”，她在开着暖气的屋子里吃吃喝喝，人家却在冰天雪地里瑟瑟发抖，想想也是挺不人道的。

还有102那俩男的，这都快过年了，他们是不是也该放假了？干他们这一行，到底受不受劳动法保护？

早晨，风雪已经停歇。阳光明晃晃地打在积雪上，刺人眼睛。

一家三口大包小包地走出单元门。董莉娜“刚好”下楼扔垃圾，赶上同他们告别，拜了个早年，约定年后再见。

目送他们消失在楼房拐角，她没有急着离开，而是蹲身堆起了雪人。

不一会儿，二单元出来个男人，一身黑，鸭舌帽压得很低。他步履匆匆，踩着一家三口留下的足迹而去。

Max说得没错，102果然缺乏专业训练，很容易被发现。可恶的是，为什么她居然直到现在才发现？

她扔下堆了一半的雪人，闪身进入楼道内。

从一楼上到二楼，沿途没碰到什么人。她快速从羽绒服口袋里掏出手套、鞋套和一张卡片。

砰砰、砰砰砰，心脏几乎跳出嗓子眼。

终于，“咔嗒”一声，门锁开了。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林之南转身，酸软地靠在门板上，抬手抹了抹额前的汗。

马萍把家里收拾得很干净，连烟灰缸都洗得发亮。

窗帘是敞开的，林之南猫腰走过去，拉上一大半。幸好今天是个响晴的天，即便只留一道一人宽的缝隙，投入的光线也足够她看清。

她对客厅已经很熟悉，直奔沙发前的茶几。猪肝红色的实木茶几，带三个抽屉，她一一拉开查看。

第一个抽屉装了些杂物，有遥控器、剪刀、指甲钳、挖耳勺、打火机等等杂物；第二个抽屉装着叶子轩的小玩意，各种玩具，水彩笔，做手工的材料；第三个抽屉里有几样药物：两盒补气安神类的中成药，一瓶钙片，剩下一盒是降压药，林之南默念好几遍才记下名字：苯磺酸氨氯地平片。

接着，她搜查了客厅的斗柜和电视柜，又来到厨房门外检查冰箱——马萍临走前显然清理过，冷藏区只剩一包花生米、两罐泡椒，冷冻区有几块肉。

正要关上冰箱门，她悚然一惊，浑身汗毛瞬间立起！

门口传来响声——是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