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室和教堂都放出了消息。”安娜悄声说,“莉西是化而为人的救世神。”
“我听说了。”菲奥娜咬着唇,“我还听说伊里斯是莉西密不可分的神使。”
“呃。”莉西不怎么自在。
她想让这群人不要围着她,可他们脸上狂热的虔诚让她开不了口。
尤其是那些平民们——
他们好像真的把她当成了神,有的小声呼唤着主,有的已闭眼祈祷起来。
贵妇们就有些鄙夷地看着这幕,似乎嫌他们太过痴拙和愚昧。但这并不妨碍她们热络地走上前去,与莉西套近乎。
“艾莉莎小姐……”
“抱歉,夫人,我们好像不熟。”莉西婉拒,“如果你要找我的母亲和姐姐,她们在东边的休息区吃茶,如果你要找我的兄长,很遗憾,他今夜当值,在外巡逻。”
“艾莉莎小姐,请您听我说……”
莉西别开眼,重重打了一个哈欠。
贵妇很是下不来台,脸有点绿。
四周,祈祷声更多也更密了,无形的字符纷纷叠叠,在半空中飘得到处都是。
它们拥挤着、喧嚣着,吵得莉西头昏脑涨,喘不过气。
四面墙壁,辉煌的烛光尽职尽责燃烧着,宴会厅里似乎很亮,却又好像蒙着一层灰雾,如暴雨将至,压着一股沉闷的气息。
莉西揉了揉眼睛,感到面颊发烫。
时间变得缓慢了,一条河流渐渐填满淤泥,浑浊泛黄。在这漫长的、令人睡意朦胧的嗡嗡声中,忽然扬起一声惊呼。
“快看——”
春雷落下,暴雨冲刷,它们在一个呼吸间完成,于是祈祷声一停,空气焕然一新,烛光也抖擞起来,将宴会厅照得白昼一样。
伊里斯来了。
真是了不起的出场。
他一现身,所有围堵着莉西的人,就全部围到了他那边,惊叹声此起彼伏,都说永恒的幸福将要到来了,神官大人将与他的主结合成最圆满的一对。
祈祷声转变为祝福声,乐师们也开始颂唱爱情,那吃了冷遇的贵妇两颊泛起绯红,硬是握住了莉西的手,笑如和蔼的长辈:
“真好啊,祝你们幸福。”
祝你们幸福。
祝你们幸福祝你们幸福。
大家都笑着,整齐划一地祝他们幸福,皇帝与皇后也未能避免,朗声大笑,表现得就像农庄的大爷大婶,过分平易近人。
莉西感觉这世界又不对劲了。
亢奋昂扬,万物都加速着毁灭。
她瞪向伊里斯,瞪向这罪魁祸首。他们之间还隔着一段距离。而伊里斯有些难为情地在笑,好一个干净清爽、不小心做错事的大男孩。
莉西:「你都做了什么?你这头邪恶的古神?你摒弃那颗章鱼脑袋,难道就能装成清清白白的人类了吗?」
他们无需用低效的言语沟通。
他们拥有契约,他们已融为一体,祂的一个想法理应被另一个想法知晓,除非那个想法不打算被对方捕捉到。
伊里斯便解释说:「莉西,这真是个可悲的误会,我不是一颗章鱼头。」
祂的本体没有固定形态,以何种模样被观测,往往取决于祂的一时兴起、或者观测者脑中的想象。
莉西从始至终都把祂想成一颗章鱼头,古籍上威风凛凛的黑色肖像,还有他完美无瑕的人类面庞,都半点没能动摇这种肖想。
祂的本能更是愚蠢地配合着,次次以章鱼头的形象出现,不断加深莉西的认知。
但祂不是章鱼头。
祂可以是她喜欢的任何模样。
「骗子。」莉西无动于衷,「别管那颗章鱼头了。管管这些人吧。你一出现,就让他们癫狂、混乱、笑个不停。你害他们变成了疯子,你这可怕的污染。」
伊里斯居然没有反驳:「你说得对,莉西。而这正是问题所在。」
祂曾向所有人施加暗示,以使他们在祂与莉西的关系中发挥有利的作用。但由于祂尚不能完全控制自己的力量,这暗示便日渐失控,且在今夜一发不可收拾。
「那位滑稽的新神早就死了,大密林时,我就使他的一切彻底湮灭,不留半片残余。坦白说,这场灾难确实因我而起,但它与你也脱不了干系。」
「你不要血口喷人。」莉西防备。
「不是血口喷人。」伊里斯忧伤地叹息,「你抗拒我,但你又是我的一部分。这矛盾拉扯着我、撕裂着我,也点燃我无垠的力量。它们燃烧沸腾,落在塞拉斯大陆,就化为所有灾难的元凶。」
莉西一噎:「……你这么脆弱?」
「你听。」
噼里啪啦,莉西脑中下起大雨。
伊里斯说:「那是本能在哭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