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鬼。真见鬼了。

莉西怒上心头，于惊惧中生蛮力，上前几步，直接将那幅画从墙上拽了下来，猛地一砸，使劲儿踩了几脚。

木屑四溅，风景画“叽叽”叫了两声，就没声了。莉西拾起地上的残骸，冷笑一声，打开窗户，把它丢了出去。

“吓唬我？嗯？吓唬我吗？”

她趾高气昂，得意地拍拍手，忽然“咚”的一下，向后倾倒，重重摔到地上。

脑壳一荡，她眼冒金星。

想爬起来，脚腕上却好像拴着什么，她一动，那东西就一挣，悬起她的两只脚，不让她能使得上力气。

莉西无奈，只得卷起上半身去看。

壁炉的火焰突然向上一蹿，劲头十足，烟花炸开般，将整间屋子照得极亮。

在这转瞬的强光中，一道黑影从莉西身下迅速升起，像一条巨蟒，硕大灵活，顺着她的小腹游蹿而上，竖在她的眼前，摇晃。

——一条触手。

莉西多久没看见这个玩意儿了？

古神沉寂了太久，连夜好梦，她几乎已经忘了这位遥远神明的存在。

她以为祂放过她了。

她以为祂遭受重创，不得不陷入沉睡，时间横跨几个百年，再苏醒时，她的生命早已走向终结。

她笃信自己的幸运，不必伊里斯再帮她了，可现实就像眼前的这条触手——

晃动着湿润的冠头，戏谑地在她脸上拍了拍，极尽轻蔑，极度侮辱。

莉西咬紧唇，眼角溢出屈辱的眼泪。

她卑微地道歉，说自己不该得意忘形，更不该一时冲动，毁了那幅画。

“莉西，莉西……”

它重复她的名字。

依旧是牙牙学语般的音调，笨拙生涩，配上那巨大昂扬的触手，古怪至极，让人遍体生凉。

莉西悄悄地、悄悄地挪到壁炉边。

趁着触手还在摇头晃脑地哇哇叫，她飞快抽出一根燃着的木柴，用魔法催起烈火，不遗余力地一挥。

滋啦一响，焦香扑鼻。

触手吃痛地一缩，从莉西眼前移开。她乘胜追击，用同样的办法烧去脚上的束缚。

触手暴怒，尖叫，挥舞。

莉西不敢耽误，手脚并用，跌跌撞撞扑到门边，试了好几下，才终于将房门撞开。她猛冲出去，死死关上了门。

所有动静都被关在门后。

走廊里静悄悄的，仿佛那些触手和混乱，都是她半夜梦魇的狂想。

莉西紧绷着，不敢松懈。

时间流逝，门板的颤动逐渐归于平静，好一阵子不再有任何动静。莉西的肩膀轻轻颤了两下，眼泪滚落，无声地哭。

哭完，她抹掉脸上的泪，看向楼梯的另一侧。伊里斯的房间就在那边，不远。

而她现在要做的，只是走上几步，再敲一敲门。

莉西动了，她去找伊里斯。

路过楼梯口，能听到楼下连绵悠长的呼吸声——哥哥和其他人都熟睡着，无人知晓她的噩梦。

他们都置身事外。

所有人都置身事外。

除了伊里斯。

主卧的门没锁，莉西一推就开了。伊里斯还没睡，听见声响，从书房里走出来。

“什么事？”他把书合上，放到一旁。

莉西唇瓣动了两下，有许多话要说，可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

她当然有事找他。

他也当然能看出她有多狼狈——乱糟糟的头发，皱成一团的睡裙，光着脚，一无所有地就找来了。

他想让她低头认错罢了。

这个男人，最得理不饶人。

莉西啪嗒啪嗒走过去，环住他的腰，把脸贴到他胸前，红着眼睛抽泣。

伊里斯无动于衷，静静地站着。

他只是垂眸看她，仅此而已。

“对不起，对不起……”莉西可怜地认错，顺从伊里斯的心意，“我不是故意的，你太霸道了，我就是想气一气你……”

说了好久，伊里斯依然没有反应。

莉西有些着急了，她牵住伊里斯的两条胳膊，摆到自己腰后，想让他也抱一抱她。

他抱一抱她，就是原谅她了，然后就能继续帮她的忙，无怨无悔。

伊里斯似乎不打算原谅她。

她一松手，他的胳膊就冷酷地滑走，垂落回他身侧，他好像厌弃了她，对她的身体毫无兴趣，并且从此再也不想抱住她了。

“伊里斯？”她喊他，小心翼翼。

“……”

他一语不发，理也没理。

莉西的心蓦地沉下去。

这一刻，她真有点怕了。她在走廊里那若有所失的预感，仿佛在此刻成了真。

他们只是吵架，闹别扭而已。

难道伊里斯真的不喜欢她了吗？

她匆匆昂头，去看伊里斯的眼睛。

伊里斯不躲避与她对视。他的眼睛幽蓝、沉静、冷清清的，连一点喜爱和在意都看不见了。

伊里斯不喜欢她了。

伊里斯是首席神官，是维尔斯特家的挚友，就算他不喜欢她，他也还是会帮她。

可是伊里斯不喜欢她了……

莉西站在那儿，脑子一嗡，手脚冰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