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想到随口说的生日居然受到了这么大的重视，夏荷在今天受到的待遇他全部体验了个遍，红包也是一个不落地收入囊中了。

外婆说，红包要塞到枕头底下枕上一整年，这才算得上是过了一个完整的生日。

山神捏住红包一角，噪音正是从这里发出来的。

毕竟是人给的东西，自然能搭建起人类和他沟通的桥梁。

“救命啊！救……救救我！”

这个声音被埋在淤泥下方。

“山神，求求您大发慈悲吧！求求您！救救您可怜的信徒吧！”

这个声音被压在坍塌的楼房下方。

“我……”

这个声音被洪水吞没了。

还有更多祈祷的声音淹没在人海里。

红包艳丽的颜色刺向山神碧绿的眼眸，闪电再一次劈落，映出他眼里沸腾的挣扎。

他打开了红包。正如夏荷所说的那样数额不大，红包里只有十块。

山神指尖再往里探，勾出一张薄薄的纸，凝眸一看。

“山神在上。请护佑陆知隅，让他安稳渡过一生……”

纸抖动的弧度越来越大。

一个个红包被拆开，一张张纸露出了真容。

“身体健康是最重要的。”

“不求你大富大贵，只求你岁岁平安。”

“祝学习顺利，万事顺遂。”

“……”

山神僵成了一尊雕像。

耳朵一边是充满喜悦的祝福，另一边是在深渊里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哀求。两种声音杂糅在一起，一同涌入了他的大脑，渐渐地，所有声音重合到一起。

“不要……”

一句低语让他缓缓掀开眼。

夏荷做了噩梦，泪从眼角滑落，唇间溢出一句呓语：“不要……”

山神看向沉睡的少女，眼底翻出最后一点温存，转瞬又归于平静。

他俯身，一点点吮净那滴泪，尝到了咸涩的味道。

山神的乌睫颤了又颤，眷恋又温柔地看着床上的少女，小动物似的同她脸颊贴着脸颊。

光芒从他的躯壳开始溢散，如同萤火虫般一只只逃离他，奔向四面八方。

一滴泪从山神面颊滑下，坠落，吻在夏荷颤抖的唇上。

他的模样在逐渐变化，从睫毛根部开始，再到眉毛，最后是那一头垂至脚踝的黑发……墨色逐渐褪去，变成雪一般的苍白。

“夏荷，我要走了。”

……

混乱的人群中央。

宋幽云冒雨抱着一个昏厥的人往医疗处跑，大喊道：“大家别慌！越慌越乱！先找安全的地方躲起来！”

突然，她的眉间猛地一痛，好像有东西要长出来了。

张诺指着她的额头，手抖成筛子，颤声喊道：“老大，你的眉心……”

宋幽云的瞳孔里倒映出张诺的模样，他的眉心同样浮现碧绿的繁复符文，形似天秤。

这把天秤左右摇摆，符文忽红忽绿，最后稳稳停在一侧，符文定格在绿色，如同生命力顽强的树。

异端管理局的人纷纷抬眼，眼里的诧异快要溢出。

“这是……？！”

有人喃喃答道：“善恶天秤和……山神印？”

滂沱大雨还在下，黑暗也如深渊底部，不曾有黎明降临。

一团团青光自土地升起，凝成一粒粒种子，从黑暗中破空飞来，停靠在拥有善印的人身旁。

种子落入土里，飞速汲取土地的养分，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开始破壳、发芽，一棵棵柳树在满是疮痍的土地上撑起一片绿色。

它在泥石流里盎然挺立，拦截了继续向前侵蚀的流泥，灵活的树枝将埋在淤泥下的人拦腰卷起；

它钻进水泥缝里扎根，奋力摇摆身体，藤蔓往废墟里探，为受伤的人撑起身上压着的石板；

它一头扎进水里，捞出一个个湿漉漉的人，将他们挂在自己的枝头上吐水；

坍塌的世界终于迎来了心软的神明，人们眼里快要熄灭的灯又燃了起来。

“太好了！得救了！”

“山神！是山神来救我们了！”

宋幽云目睹这一切，面上不显情绪，心里却早已掀起惊涛骇浪，美艳的脸爬上一层麻木，心说：“完了。”

张诺捏着那粒前来救命的种子，许久，他才问道：“山神的本源之力一旦耗尽，原本侵蚀他灵相的恶灵是不是就能鸠占鹊巢？”

宋幽云点了点头。

二人皆是一阵沉默。

那可是汇聚了世间所有污秽才诞生的恶灵啊，它一旦出世，情况只会比现在更糟糕。

只是不知，山神还能撑多久？